沈京墨轻哼一声:“也不许画。”
温女萝下意识反驳:“我没画啊。”说完她就心虚了。
今天扔在凉亭里的那个画本子,就是根据陶苏苏的早期作品所改编。前世,陶苏苏为着这个求了她大半年。原本应该送给陶苏苏当生日礼物,这不是穿过来了吗?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得偿所愿。
沈京墨凝视着他,目光幽冷:“既如此,为什么不让我看?姑姑说了,满十八岁可以看。”
温女萝撇撇嘴,心中暗骂陶苏苏多事。可对上那双黑玉似的的眸子,忽然变得连谎话也不太会说,吞吞吐吐半晌,道:“我以后使用能力,一定事先征求大人同意。”
沈京墨抬眼望天,望地,望花,望草,就是不望对面的女孩子:“这是你自愿的,本官可没有左右你?”
温女萝大力点头:“对。我自愿!”
次日,沈鲤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顶着两个黑眼圈,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揪着温女萝的袖子,语气又软又黏:“欢欢,再给我画两本,不,十本,以后我就靠这些续命。”
“没问题。”温女萝满口答应,旋即状似无意地询问,“苏苏,你现在还写小说吗?”
听得这一句,沈鲤面色越来越紫,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痛苦的回忆。
“一个小世界仅能容纳一名穿越者。只有上一名穿越者的肉身在养老院死亡,小世界才会开启连接通道,迎接下一名穿越者。我等了四十年,终于和小世界配型成功。”
进入时空隧道之前,穿越者必须选择一本书籍,作为灵魂和肉身相连接的纽带,然后选择职业。管理员根据书籍和职业,随机发布激活任务。完成激活任务之后,才能绑定账号。
上一任穿越者卯君,选择的是《楚留香传奇》,职业江洋大盗。所以她的激活任务是,模仿楚留香,盗走白玉美人。
陶苏苏选的是《红楼梦》,而且还是前八十回。与小说家的职业相结合之后,管理员很快给她匹配上激活任务——续写《红楼梦》。
“我要有这本事,还见什么曹雪芹,自己写不就完事儿啦!”沈鲤咬牙切齿地吐槽,“何况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红楼梦》,我上哪儿去续写。管理员说它申请变更激活任务,结果《石头记》变成了我写的。它是不是傻,以为换个名字就不一样了吗?人工智障!”
温女萝安慰她:“总比续写好。说不定你小说还没写完,肉身已经在那头断了气。”
沈鲤简直欲哭无泪:“管理员也是这么说的。它还拿合同威胁我,如果完不成任务,即刻遣返养老院,已缴纳的费用也不退。那可是我全部的积蓄啊。”
温女萝表示理解。
当时的陶苏苏已经一百四十四岁,别说走路了,连五感都退化得厉害——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出,咬不动。忽然出现个重返年轻的机会,谁能不心动?谁又能轻易放弃?
“你看看你现在,有钱有闲有靠山。”温女萝捻起一颗葡萄,喂到沈鲤嘴里,“要多快活有多快活,人间值得!”
沈鲤“唔唔”两声,把她往怀里一带,半真半假地说:“我那大侄子一看就女人缘极好,欢欢,你干脆留下来陪我。”
温女萝闭下眼,低声道:“苏苏,我要走了。”
屋外,沈京墨在廊下负手而立,听着内里传出来一阵爆哭,哭得撕心裂肺。不多时,那哭声竟变成了笑,笑得肆无忌惮。
·
时值六月末,天气热得不行。沈绍庭提前上了船,窝在船舱里,靠着冰块消暑。
跟他比起来,温女萝就没那么好命了。她蹲在冢墓门边,烈日当空,被晒得满头大汗,脸蛋通红,怎么看怎么可怜。
这倒不是沈京墨故意使坏,相反,男人特意嘱咐她离远一些,千万不可做出偷听之事。
冢墓内,沈京墨跪在棺橔之前,一丝不苟地行了叩拜大礼。礼毕,他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双手合十,眉目低垂,就像小时候犯了错,被祖父罚跪时一样,乖巧得像只小绵羊。
“祖父,对不起,我食言了。但她真的很好,我想娶她回家。您在天之灵,千万别让她回到那个时代,要帮我把她留下来,保佑我们长长久久。”
温女萝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可惜一个字都没听到。她犹不死心,双手扒着门边的灰白石砖,鬼鬼祟祟探出小半个头,不妨正对上一双眼睛。
眼睛的主人用鄙视的目光盯着她,冷冷地说:“过来。”
温女萝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跑进去,表情狗腿,笑容讨好:“大人找我?有事尽管吩咐。”
沈京墨牵起她的手,把人引到棺橔前,复又跪了下来:“祖父,阿萝博学多才,您想说什么,请告诉她。”
温女萝正为指骨的事情,默默向沈老太爷赔罪,听到“博学多才”四个字,嘴角高高翘起,压都压不下去。
她得意地晃了晃身体,笑嘻嘻道:“怎么了?怎么了?大人向来不信占卜,怎么突然说变就变?”
沈京墨平静地望着前方,口气淡漠:“三千两。”
温女萝立马老实,从袖中取出塔罗牌,规规矩矩抽了三张:“第一张圣杯六的逆位,第二张太阳牌的正位,第三张圣杯二的正位。老太爷想告诉大人,过往不可追,未来犹可期,是时候抛却执念,跳出自圈的牢笼。放下并不等于遗忘,当太阳升起的那一刻,阴霾终将消散,真相迟早大白。”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在老太爷心中,大人永远是他的骄傲。他希望大人开心快乐,也很遗憾没能陪在大人身边。但是没关系,会出现一个人代替他来爱你,请遵循自己的内心,大胆地往前走,他会一直在天上守护着大人。”
一番话落地,冢墓内一片安静。
温女萝动了动麻木的右脚,仿佛有人拿银针戳她似的,痛得龇牙咧嘴。她转了转眼珠,偷偷瞄向身侧的沈京墨,发现他跪得纹丝不动,姿态端庄,脊背挺直,透着一股不容折弯的韧劲。
沈京墨目不斜视,一字一顿地道:“那个人,是不是你?”
耳边嗡嗡作响,温女萝只觉四周狂风呼啸,将她的一颗心吹得七零八落。
可是今日云停水止,分明一丝清风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