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六月份,金陵一带的天色阴晴不定,附近的皖州被绵绵细雨笼罩着。
其实雨势并不大,只是附近都是山林和早就废弃的采矿场,地处偏僻。群山叠翠,林木葱茏,将天光遮得发暗,何况还是在阴冷的雨夜里,风一起,雨一落,层层叠叠的树叶便哀哀呜咽着。
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山间的土已经湿透了,铁锹挖下去几乎不费力。
黑沉沉的木屋前,胖青年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掘着坑,一边掘,一边嘴里念叨着:“你变成鬼,也千万不要来找我们,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是兄弟了。你病死在这儿,我们也没有办法,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该找的人。”
坑快好了。寸头男从屋里背出一个人来:“是他命不好,没爹没娘没家,死了也算是解脱,至少不用再喊着去医院了。”
山区的树密密层层的,像是撑着一把把伞,把雨都挡住了。
可胖青年的脸上还是淌着水珠,竟是哭了。
“他的身子本来不好,能撑这么久,他也绝对是不想死的。要是送去医院,一定能活。”起初,他掘坑掘得愈发用力,恨不能把所有力气都怼在铁锹锹头上,过了一阵子,他直接停下手,抬胳膊抹了把泪。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要不,我们去自首吧?”
寸头男没有急着答话。他先弯下腰,把白天死去的长发青年放进掘好的坑里,山间已经漫起白茫茫的雾气,湿漉漉的。
“就这么人财两空,你甘心吗?”他闷头说道,一把拿过胖青年手里的铁锹,“我联系过那个人了,他说会派人送钱过来,大概今晚到。到时候他要是耍花招,我们光脚不怕穿鞋的,把来的人杀了。你相信我,我们到他跟前亲自去说。”
寸头男虽然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可做起事来又果决,又狠心。
胖青年只是看着凶而已,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杀了人,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只是想拿点钱,不想闹出人命……”他的嘴唇抖了几下,说道。
他绑架朝元,只不过是把她卖到山区里,让她消失在这个世上,再也逃不出来。
可不是要她的命。
“那你就去自首吧。”寸头男看也不看他,“到时候没人替你照顾你老婆,你孩子,你爹娘。你为的不就是他们吗?闯一闯,还有出路。至少我们还能拿着钱,在这山里躲一阵,等风头平静了,我们再把老小接过来,到时候去哪里都可以。”
潮湿腥臭的土渐渐埋住长发青年那张死白的脸,胖青年站在边上,要走不走的样子。
雨声被树叶撑住了,此外只有铁锹声,以及细弱的哽咽声。
胖青年垮着身子,终于还是动手了,用手扒着土,往坑里填。
还没有填到一半,风雨忽然大起来。茂密的树叶再也挡不住雨,加上狂风一吹,积住的雨水一齐往下落,像洪水似的砸在两个人身上。
胖青年的肚子上叠着好几层的赘肉,方才挖土填土已经费了他很多力气,让他此时喘不上气,只能用嘴呼吸,这被大树盛满了的雨水出乎意料地落下来,让他呛了一口水。
“咳咳咳……”
等他再抬头,不知是不是眼花了,竟看见了一个活着的长发青年。
——穿着死去时的那身脏衣服,从山林里顶着雨走过来,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还是死去时候的样子:被树枝划破的半张脸,血淋淋的,化了脓,长了蛆,露出阴森的骨头。
“我好疼。”
“我好疼啊。”
“我好疼……”
“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
“为什么……”
“医生、医生——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眼看着这东西就要走到跟前,胖青年“啊!”了一声,拔腿跑进了木屋子里,“砰”地关上门。
寸头男原本正在吭哧吭哧地填土,听见响动才抬起头。
长发青年那惨白又血红的身影落进他的眼里。他并不怕,只以为是那老头派来的人在装神弄鬼。
果然,要把他逼到绝路上。
果然,遇见的没一个好人。
果然,那些有钱人惜财如命,什么时候把别人的血汗放在眼里?
“找死是吧?你以为我会怕你吗?”寸头男拎着铁锹,抡手就要砸过去。
反正那老头才是主谋——他就算和这东西同归于尽,吃亏的也是老头。老头有钱,有地位,有名声;而他呢,他什么都没有。
他不会白白替人卖命,更不会白白吃亏。
铁锹砸下去,却穿过了那具身子。寸头男用力过猛,反把手腕扭了。
他顿时愣住了,抬起眼。
那张脸近在咫尺,阴森森的,是一张仿佛只长着五个血窟窿的脸。他贴他贴得更近,唇角一点点扯开,越拉越深,像是要把整张脸都撕裂开来,露出一个不该属于活人的笑。
“为什么——不送我去医院?”他问道,声音低哑又黏腻,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贴着寸头男的耳骨缓缓钻进去。
冷汗瞬间从寸头男的背脊窜起。他僵硬地往后看去,密密层层的树林里,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只鬼影。
影影绰绰,朝他缓缓逼近,有的甚至一跳一跳地前行。
雨水砸在他的身上,让他顿时想到了在大刺山时的情形——脏东西。
“砰!”寸头男也推开门,跑进了屋子里,再猛地关上门。
不知是雨声还是风声,亦或者真的是笑声,他听见这声音层层叠叠地堆上来——像是有人在林子里压低嗓子发笑,又像是无数嗓音同时被撕开喉咙,嘶哑、尖细、空洞,彼此纠缠着,翻滚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屋子里的两个人早就吓得魂飞走一阵了,林子里的笑声还是不停歇,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密林仿佛成了一口巨大的空腔,将所有声音都回放、放大、扭曲在一起。
其中有一缕笑声,与众不同,没有起伏,也没有情绪,像是在旁观,因为实在是过于好笑,才轻轻地露出几声轻笑。
直到他的笑声停了,那些嘶哑、尖细、空洞的响声才慢慢消失不见。
“咚咚咚。”
响起轻重有序的敲门声。
“我是过来给你们送钱的,在里面吗?”是一道平静的男音在说话。
可两个青年哪里还敢给他开门呢?
寸头男壮着胆子,透过模糊不清的窗子往外看,那些鬼影竟然还在,像是一座座墓碑。
他在过来这边路上,正好看见山脚山腰有好多座坟。
那这敲门的人究竟是谁,也是鬼吗?
寸头男再不敢看,和胖青年一起缩在角落里。
胖青年股粟如秋蝉,而他目光死死盯着门口,两手紧紧攥着铁锹,仿佛这是唯一能保命的武器。
“哒、哒、哒……”
长发青年的皮下藏着的是萧摩奴,他只盯着敲门人的身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