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非。
朝元在临去青海前,关照过他,让他再替她做一件事——在警察找到这三个青年之前,让他们活着。
她担心有人要他们的性命。
于是此后每一夜,萧摩奴等宋晓风过来,或是赵满唐入睡,便短暂离开,顺着青年车行的方向,一路询问徘徊不散的孤魂野鬼,最后找到这片偏僻阴湿的山区里。
他自然会帮朝元的。
他已经守了他们好几夜——看有人发病,有人疼痛难忍,有人在孤独绝望中死去;看有人整夜难眠,有人求生欲切,有人生出不同的心思。
直到今夜,他看见了檀非过来。
他早在一千两百年前就认识檀非了。
如今,檀非还记得他吗?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落在山林里。这些鬼都是真真实实在的,檀非不会看不见他们,可他还是披着雨衣,面色不改地穿过去,走到木屋前敲门。
和一千年前的他像极了。
“开门吧,我不会伤你们。”
檀非话落,萧摩奴便已近他身后,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檀非,你让我好找,为什么在这儿?”
却是朝元的声音。
雨夜里,檀非披着黑色的雨衣,缓缓扭过头来看他。
不只是声音,连那张脸都与朝元一模一样。
檀非微微抽了抽眉,眼前的朝元继续轻声说话:“我一直在秦川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金陵?”
雨水顺着檀非的衣角滴落,檀非张了张唇,却没有接那句话:“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么?”
萧摩奴的笑意一点点加深,果然,他早就看得见。
不止看得见他,也能看得见那些鬼。
是今晚才看见的,还是从一开始,就一直看得见?
萧摩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更近了一些檀非,那张脸从朝元的样子,转瞬间变成了妙迦——凤冠霞帔下,是一张素净到清艳的脸。
“你想看见的——是这样的我吗?”他像是疑惑,好声询问檀非。
可连他自己都疑惑,这真是妙迦吗?
他已太久没有见过妙迦,就连听见她的声音都恍如隔世。
一千多年了,隔了多少个尘世呢?
而檀非连眉头都没有抽动一下,随那张脸、那抹鲜艳的红色如何映在他的眼底,他都是淡然无波的样子。
“是朝元让你来的,对吗?”他直接问道。
他的眼神与在朝元面前不同,即便是在黑沉沉的夜里,即便身处在这雾中,他也是锐利的,这种锐利是笔直的,不躲不避,像是谁碰上都得划一道口子。
“朝元拜托你办事,朝元让你守着他们,你和朝元很熟悉么?”他接着问道。
一口一个朝元,萧摩奴的脸色慢慢冷了下来。
他和朝元认识的时候,还没有眼前这个人呢。
很熟悉、很亲密吗?——这样的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来问?
萧摩奴陡然又变了一个样子。
——玉质兰姿,风骨含香,是千百年前李惊秋的样子。
那个本该出身宗室,却以科举取身的文臣。
清名直节,被誉为是没落王朝最后的脊梁。
也是为朝元殉葬,与她长长久久、同眠一穴的人。
如意十二年,他死后,李惊秋与朝元可谓是明君贤臣吧?
李惊秋自然是清清白白的,就像是冬日的雪,天上的月,落在史官的青简上不染半点尘埃。
而他呢?
他就是一个残魂,连人都不是。
狂风骤起,林中那些游荡的鬼影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下一刻,两个青年用来避难的废弃屋子轰然倒塌,梁木断裂的巨响在林中炸开,隐约夹着潮湿的血腥味,混着雨水从缝隙里淌出来。
萧摩奴已然掐住了檀非的脖子,将人狠狠压下,重重摔进那片废墟中。
尖锐的断刺穿透檀非的骨膜,檀非的脸上显露出痛苦的神色,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一点点压下汹涌而来的剧痛,平顺下来,逼迫自己去直视着萧摩奴这张脸。
这张实为李惊秋的脸。
那张细看之后,与檀非极其相似的脸。
檀非的嘴角溢出血,染红了他浅淡的唇,他的眼神却平静得什么都没有——没有痛,没有惧,看着这张脸时,连漠然都没有。
“你就这么杀了朝元要守着的人,朝元会怎么想呢?”他说道。
“他们是绑架朝元的人,对朝元是有用的,你就这么气我吗?”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不带有任何挑拨性,像是平静地一问,“你原本就是这副样子么?”
萧摩奴没有回覆他的话,反而问道:“你一直都能看得见我,是吗?”
“你觉得呢,我该称呼你什么呢?”檀非问道。
“在家,在研究院,在酒店。”檀非说,“在金陵,在秦川,在青海。你很爱朝元吗,她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他好整以暇地说。
“是。”萧摩奴顺着他的话承认道,“我不仅白天和她在一起,晚上也和她在一起,不仅在家,在研究院,在酒店,还在她的梦里。我抱着她,她抱着我,我就是为了她而来的,这辈子都不会走了。”
萧摩奴说得很清晰,一字一句都进了檀非的耳朵里。
不多久,萧摩奴便瞥见有一道银光朝他刺过来。
檀非从雨衣中抽出短刃,不带任何犹豫地刺向他的脖颈。
这动作快得不像是真的。
萧摩奴并没有躲,刀锋笔直地刺进他的喉管,仍旧是鲜红的血喷溅开来,溅到檀非的脸上。
可下一息,萧摩奴便察觉到不对。
这并不是普通的刀,像是有什么极烈的东西顺着伤口钻进来,先是灼热——如同有人把滚烫的铁水直接灌进了血脉里,沿着经络一路往里烧;紧接着就是更深一层的痛意,像是魂魄被硬生生地扯住,要拉向某个不该去的深渊。
萧摩奴依旧没有躲,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往前一压,身形微微俯下,让刀刃在一瞬间彻底没入。
“檀非。”
他身子是俯下的,而眼神却带满了嘲意:“你这辈子都和朝元绝无可能了,你做得那些事,明明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