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默到入夜才醒来。

事实证明他选择回傅家真是一个明智不过的决定——两只手上的纱布都已经被重新换过，更加轻薄舒适；及时的治疗让他发烧来势汹汹去得也干脆，在暖气充盈的房间里、蜷在昂贵柔软的羽绒被中酣畅淋漓大睡一觉后醒来，腰腹处那可怕的被掏空感终于恢复得差不多，除了饥肠辘辘、四肢有一点发软之外，差不多已经满血复活了。

时默睁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慢慢爬起来。

房间里只亮着一只小壁灯，橘黄色的光线暗昧柔和，刚刚好是不会刺痛眼睛又足够照明的亮度。窗帘紧闭，隔绝了模糊的雨声，衬得屋子里格外幽谧安宁。

时默抱着被子坐在床头，睡太久的脑袋有一种轻飘飘的恍惚感，半晌才察觉到空气里一缕已经十分浅淡的、木质香水和烟草混合的清浅香味。

这味道有一种诡异的似曾相识，让时默一时间产生一点仍处在某个久远梦境里的错乱感，仿佛一只神秘幽灵，强势地侵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又狡猾地残余一缕来过的气息，若隐若现，让人捉摸不定。

脸颊有点酸，嘴角还有一种液体干涸后的残留感，像是在梦里流过口水。时默不太舒服地用手揉了揉腮帮，想下床去卫生间。

目光一转，才发现床畔放了把椅子，正对着大床，仿佛在他睡着的时候，曾有个人长久地坐在这里，关注着病床上的人。

大约是阿姨，再不就是傅清禾。

时默本能有一些辛苦到别人的歉疚和感激，伸手摸了摸椅子扶手。回想起中午傅清禾的表情变化，觉得要攥紧这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大少爷，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从卫生间出来，时默在书包里找出他的黄铜铃铛，拿去隔壁门口晃。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紧闭的房门里头没动静，时默抓着铃铛一路晃出来。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

懒洋洋的铃声在楼梯上猝然一停。

——客厅里，气质干练的男助理诧异抬头，看清了时默，下一秒更诧异地去看对面沙发上的人。

男人手里拿着一纸文件，将内容看完，缓缓抬头，狭长眸子里波澜不惊。

时默搭着扶手迟疑了下。他本能不愿意跟这个男人有太多接触——和傅清禾那个有点精明但总体来说还是比较天真热烈的骄矜大少爷不同，这个人即便态度温和，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强横和城府，气势太盛，以至于一抬眉一投足，都让人感觉到强烈的被威胁感。

时默摸不透他的路数，迄今为止几次接触，他都占不到上风。

而他对自己惹不起、摸不透的人，一般比较谨慎，还有些动物本能的对危险的回避。

但他实在太饿了。

于是还是慢吞吞下楼。

客厅里明亮的灯光立刻网住他，时默头发凌乱，神情平淡冷静，半垂的眼睫甚至透出几分病弱的慵懒，完全不像在面对一个刚刚趁虚而入强迫过自己的人。

林助心中惊诧不定，面上不表露半分，笑吟吟打招呼：“时小先生。”

时默礼貌地点点头，看一眼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客厅，视线往餐厅和厨房里瞄。

林助是察言观色一把好手了，问：“时小先生找侄少爷？”

时默点点头，没摸到手机，只好比划着问：他去哪儿了？

林助也不懂手语，大约猜到他的意思，回答说：“加班呢，不知道会几点回来。”

说着眼角余光下意识瞥了眼沙发上的人。

傅清禾和傅云呈的亲属关系公司里人人皆知，傅清禾长得又打眼，工作能力也不错，向来是公司里十分惹人瞩目的那一个。傅云呈一整天没来公司，傍晚傅清禾部门的头儿碰上他，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傅云呈怎么就看他这个侄子不顺眼了，莫名其妙指使他叫傅清禾来公司加班。

本来难得清闲的，害得他们还得没事找事儿，把那么大一个侄少爷绞尽脑汁扣在工位上。

林助心说还能为什么，调虎离山呗。

可看着这小孩坦然松弛，不像是被欺负过的样子，傅云呈更不像是已经把人吃到嘴了。

否则傅清禾这会儿不该在公司加班，直接被打包送上飞机远远发配到国外去才更符合傅云呈的作风吧。

所以昨天晚上……？

傅云呈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肘压着扶手，膝头摊着文件，不动声色，看时默从前头走过去，一路走铃铛一路响。

等人都走到厨房门口了，才沉沉开口：“没看见？”

林助很快反应过来这话不是跟自己说的，回头看向时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