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身后朝他俯下身,也从镜子里看他,狭长的眸子慢条斯理打量他,眼底闪动着一丝晦涩的兴味。
“哭什么。”傅云呈偏了偏脸,亲昵地蹭他,嗓音沉沉,“瞧你把叔叔打得这样子。”
他头发也乱掉了,额发散落下来搭在眉骨上,示意时默看自己下颌——那儿有三道短短的抓痕,在男人白皙的皮肤上泛着红。
时默急促抽气,鼻翼快速翕张,紧紧咬住嘴唇,泪珠子顺着眼尾扑簌簌成串儿往下滚,执拗地睁大眼睛瞪着他,满眼尖锐的恨意。
傅云呈盯着他眼睛看了片刻,松开他头发,指背蹭了下眼尾,掌心托住他的脸,时默猛的一挣,却被他大拇指抵着下巴迫使他更高地仰起头,下颌紧紧贴住男人的侧颊。
“明明昨晚上是我救了你,给你收拾烂摊子,帮你纾解药性,我们默默一个劲儿地往叔叔怀里扎,好像离了我就不能活。”
“不指望你谢我,谁知道还恨起我来了。”傅云呈在他耳边低低地叹,“小没良心的东西。”
时默恨得咬牙。趁虚而入,趁火打劫,这也叫“救了他”?!
即便他药性发作难以自控,难道就没有医生,就不能叫来傅清禾,就没有一点点别的选择?
可恨他一无所知,自作聪明地一头扎进虎狼窝,还琢磨着怎么驯服傅清禾,却不知道螳螂捕蝉,竟有黄雀在后!
强烈的愤怒和恨意火一样烤着他,时默又开始挣扎,却徒劳得可笑,像一只囚入网罗的兔子,被困在男人宽厚温热的胸膛和冰冷坚硬的盥洗台之间,插翅难逃。
傅云呈稳稳箍住他,粗糙指腹慢慢揉捻着他的喉结,忽然道:“来做个交易?”
时默咬紧牙关,喉结痒得全身发抖,头发乱糟糟遮住了眼睛,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像尖锐的针。
“跟我侄子分手吧。”
傅云呈从镜子里和他对视,偏头用嘴唇轻轻蹭了下他的额角:“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来做我的人,叔叔帮你报仇?”
时默张了张口,嘴唇颤抖,做出口型:你、去、死。
傅云呈神色阴沉了下来。
时默毫不胆怯,乱发后的眼睛被恨意烧得雪亮,直勾勾盯着他。
洗手间里的空气仿佛被一台看不见的机器迅速抽走,气氛僵持下来,渐渐变得紧绷、尖锐,男人身上的烟草味儿和淡淡的熏香融合在一起,不觉柔和,反而冰冷而压迫感强烈,带来轻微的窒息。
良久,傅云呈冷冷一嗤,随手丢开他,时默赤脚在冰凉地面上踩实,腿一软,猛的一把抓住台沿剧烈喘息,然后弯下腰捂住嘴咳嗽起来。
后颈上的棘突清晰扎眼,蝴蝶骨剧烈颤抖,深色大理石台面衬着他紧绷的手指,苍白细瘦,骨节质感如冷玉。
傅云呈居高临下,冷眼看着他的狼狈。
“够硬气,挺好。”傅云呈淡淡道,“但你应该能明白我那个废物侄子根本帮不了你。”
时默咳嗽声蓦地一顿。
傅云呈微微笑起来,尽管那眸子里根本无一丝笑意:“我们默默其实是个聪明的小孩,对不对?”
丢下这句话,他最后盯了一眼时默的后脑勺,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
小哑巴刚烈,他早有领会,小哑巴也很清醒,他更加笃定。
清醒的人,早晚会想明白,他那个蠢侄子天真的情爱和傅云呈手里实实在在的权势,到底哪个更有用。
他等着时默来求他。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洗手间里空荡荡,橘黄色的光照着冷冰冰的地板和冷冰冰的人。
时默低头站了半晌,慢慢抬起脸。
眼底水光未退,一片盈盈,眼尾残留一抹湿红,衬着白涔涔一张脸。头顶灯光将头发投下乱糟糟的影,切割了脸上半干的泪痕。
他盯着镜子里这张脸看了半晌,猛的抓起一瓶洗手液狠狠砸向地板,清脆一声亮响,玻璃瓶应声而碎,香气瞬间炸开,霸道而迅疾地充斥了整个卫生间。
终于将男人残留在口鼻间的一缕烟草味儿彻底驱逐个干净。
时默剧烈地喘息着,咬紧牙慢慢笑起来。
笑得无声又夸张,眼睛里却又滚出泪珠子,浸湿了眼尾的血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