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某位热心要帮忙漱口的好“叔叔”所赐,时默急怒攻心,病好得格外艰难,拉拉杂杂如抽丝,低烧反复了三四天才好。
那天醒来后时默又跑回二楼房间去了,不知是因为医生严肃的警告还是突然之间失去了兴趣,傅云呈没再逼着他睡自己的床,甚至也没再来招惹他,由他安安生生养了几天病。
时默恹恹的提不起劲,懒得去学校就直接请了假,也没人管他——早就没人管他了。
朔风刮着树梢,枝头枯败的残叶刮擦出簌簌声响,时默被视觉上的寒意感染了似的,裹紧毛毯咳嗽了两声,坐在飘窗上望着外头发呆。
这扇窗外远远能望见一大片湖泊,灰沉暮色中,清理湖面的工人收了网兜,把船停靠在岸边一株枯树下,缩着脖子走远了,风吹过时,水面不情不愿荡起波纹,树下的小船跟着晃悠悠。
时默指尖压在课本上,半天没翻过一页。
骤然响起的铃声惊醒了他,时默慢吞吞爬下飘窗,接通电话。
那头傅清禾语气含笑,缠绵低语,说傅清禾想默默了,默默想不想傅清禾?说狠心的小孩,这么多天,一个电话也不知道主动给他打,发消息也装看不见,说时间过得好慢,他真恨不得这会儿就飞回来,晚上再抱着他舒舒服服地睡觉。
贵公子不知人间疾苦的甜情蜜意听得时默腻烦透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铃铛,在听到傅清禾问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时突然就特别暴躁,抓着铃铛乱摇一气。
一下子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傅清禾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点儿,揉着耳朵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停了一会儿,屏幕上弹出条消息:【我不要住在这里了!】
傅清禾一愣。
小哑巴表达情绪一贯含蓄,尤其打字聊天的时候表情都很少用,他几乎就没见过时默生气到打字还带感叹号。
“为什么?谁欺负你了?”
【我讨厌你四叔!!】
傅清禾:“……”
这是时默第二次对他说讨厌傅云呈。
想起之前男人对时默不同寻常的关注,傅清禾心里一紧,问:“他为难你了?”
——这就是时默最讨厌和人交往的原因了。
他是个哑巴,交流这件事对他来讲已经很辛苦了,这个那个还要来问“怎么了”“为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么多废话!
明明他都已经告诉傅清禾“我不要在住在这里”,傅清禾眼睛瞎吗?!
时默一把按断电话,把铃铛狠狠砸出去。黄铜铃铛撞上墙面掉下来,在地板上滚出叮叮当当一串儿响。
傅清禾又打来电话,时默直接关机。
对这个废物男朋友,他一个字也不想再多讲!
手边的东西——课本、画册、铅笔、速写本,通通被他砸出去,乱七八糟横尸一地,时默咬牙切齿,把毯子也拽下来拿脚拼命踩。
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都没有!每一个人都这么讨厌!怎么都不去死!!
一团火在胸膛里烧——这团火一直在胸膛里烧,灼痛经年,压抑着无尽的委屈、愤懑和不平。
整洁房间迅速变成了狗窝,时默踉跄着跌坐进椅子里,指尖碰到个什么,顺手抓起来就往胳膊上扎,锋锐刀尖穿透毛衣扎进皮肉,刺痛让他倏然清醒,手指开始颤抖起来。
半晌,手一松,美工刀当啷落地,一点猩红渐渐洇透了毛衣,刺入时默的眼睛。
时默咬紧了嘴唇,忽然把脸埋进臂弯,在桌沿趴了很久。
直到敲门声响起。
“小时,沈医生来啦。”阿姨的语气有点小心翼翼的,轻声问,“我们进来了?”
时默趴着没动,房门开了,门口两人望见屋子里一地狼藉,都一愣。
窗下的小孩直起身,一眼也不看他们,侧脸苍白冷寂,一丝表情都没有。
阿姨有点无奈,也没办法,侧身请医生进门。医生扶了下眼镜,拎着药箱绕过地上的东西走进来,把药箱放到桌子上打开,取出温度计递给他。
时默张嘴含住,私人医生笑问:“小时今天有没有舒服一点?”
时默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不耐烦跟与傅云呈有关的人讲礼貌。
医生也不在意,给他看了看右手的伤口,说:“好得挺快的,不用再包纱布了,不过给你的药膏还是要按时抹,以后不留疤——记住了?”
时默不吭声。阿姨麻利收拾了地上的东西,看着小孩倔强冷漠的侧脸,无声叹了口气。
医生合起药箱,目光在时默左臂毛衣一点猩红血迹上一定,伸手要查看,时默抽回手腕,冷冷别开脸。
医生顿了顿,从他脚边捡起美工刀,擦掉刀尖上的血,把刀刃收回,轻轻放回桌子上。
“这种危险的小东西,使用的时候还是注意一些的好。”
年轻医生语气温和,时默垂着睫毛一动不动,眼尾浮着一抹薄红,修长五指微微收拢,虚虚搭在左臂上,分不清手指和毛衣哪个更白些。
检查完了,两人下楼。傅云呈今天回来挺早,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闻声抬眸,看着医生走到跟前。
年轻男人放下药箱,在对面沙发上坐下,顺势翘起腿,是个很随意放松的姿势:“伤口好了,病也好了,就是虚,多补补也就好了。”
傅云呈嗯一声,又闭起眼睛。
阿姨端来果盘和茶水,医生含笑道谢,看她回厨房去,又说:“比起精神状态来,这点伤病倒也是小事。”
他笑:“你侄子什么时候回来呢?带小孩儿多出去玩玩,兴许能好些。”
傅云呈淡淡瞥了他一眼。
“不过也难说。”医生端起杯子来吹了吹热气,不接他眼神,顾自道,“这孩子一看就是有主意的,会藏事儿,只怕没那么轻易被讨好。”
小孩显然是个心重的,大概率对贵公子风花雪月缠缠绵绵那一套压根都懒得瞧,而至于他想要的是什么……
傅云呈反问:“不能轻易被讨好?”
医生又笑:“可能在你这儿就轻易了呢?”
医生没留下吃饭,喝两口茶就走了,傅云呈挽着袖子去洗手间,瞥见阿姨正把饭菜装进托盘里。
这几天时默不肯出房间,饭菜都是阿姨端上去。医生刚提过精神状态,傅云呈难得多问一句:“他冲你发脾气?”
阿姨苦笑,摇摇头:“为难自己呢。”
围裙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阿姨拿出来,一愣,下意识望向男人:“是……侄少爷。”
傅云呈停在洗手间门口:“接。”
傅清禾第一句话就问:“我四叔在家吗?”
“……在的。”
“在你跟前?”
“呃……”阿姨觑一眼男人脸色,一瞬间福至心灵,“不,不在。侄少爷有什么吩咐?”
那头顿了顿,问:“时默这两天在家……没跟他起冲突吧?”
阿姨还没开口,傅云呈轻嗤一声,折身返回,当着她的面光明正大上了二楼。
阿姨:“……”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时默正在衣帽间里头换衣服,没关门,小孩侧身立在半开的门里,毛衣刚套过脑袋,上半身光裸着,衣帽间里暖黄色灯光融融地润着他,从肩头到脊背再到后腰一截线条十分流畅。
骨肉匀亭,肌肤雪白,柔软的线条一路起伏,末端收束进牛仔裤的边缘,折起一道优美的弧度,令人不自禁的很想把手往那道浅湾上放一放。
或者想把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往那截窄腰上放一放。
大约听见了响动,时默偏头往外头瞥过来,房间里没开灯,暗沉沉的光线里,勉强望见房门口一道高大挺拔的影子。
傅云呈两手插进兜里,斜斜靠在门框,看光里头的人动作明显的一僵,随即快速把胳膊穿进袖子,将衣摆拽下来,遮住了那一把窄腰。
傅云呈轻轻笑了一声。
时默啪嗒啪嗒走过来,一手扶住衣帽间门框,冷冷盯住他,灯光从身后拢住他,给发丝和毛衣边缘镀上一圈毛绒绒的金边。
“找我侄子告状了?”傅云呈淡淡开口,阴影中的眸子里闪动着一丝戏谑的幽光。
时默不吭声。暗处男人庞然的阴影让他警惕,时默一把拍开大灯的开关。
雪亮灯光一泻而下,高大模糊的身影变清晰,傅云呈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仍在门口站着,神色平和,目光深沉。
“收拾收拾,带你出门。”傅云呈说。
时默摇头,向后退了一步,毫不掩饰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