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默习惯性要比划,顿了顿,掏出手机打字,举到男人面前。
【他跟朋友去玩了】。
傅云呈扫一眼,目光从时默冰白的面颊和漆黑的眼睛上一寸寸挪动,说:“来了这些天,也没问过你,在这儿住得还行?”
手指还有一点僵,时默不想再打字,只是点了点头,乖,却也敷衍。
傅云呈看了他片刻,抬了抬下巴:“坐。”
时默摇头,抬脚要走,傅云呈伸长了一条腿挡在他脚边:“我不太喜欢总要重复讲。”
“听话,别惹叔叔生气。”
语气淡淡的,甚至还有点温和。
时默肩背肌肉变得僵硬,垂眼盯着横在面前的这条腿。
心里蠢蠢欲动,很想给他一脚踩断。
过了几秒,时默抱着书包老老实实在沙发上坐下来。
傅云呈支着太阳穴偏过头打量他。时默远远坐在沙发另一侧,手里还捏着奶茶杯,脑袋微微低下去,后脖颈因此弯折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旁边落地灯的光笼在那上头,莹润洁白,不染纤尘。
小孩儿总是很安静,不光是因为嗓子坏掉。他半落的睫毛、垂在颊侧的乌发,乃至收束成瘦削弧度的下颌线……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冷清得很神秘,如雾里看花,云外望月,说不出的蕴藉。
却不让人觉得静心,反倒催生出一种蠢蠢欲动的、可怕的摧毁欲。
想伸手搅碎了云雾,想折下这支花,想把月亮捞进手里头。
傅云呈眸子里带着三分醉,瞳孔深处渐渐翻滚起浓稠的晦色。
他已年过三十,却从未有过性伴侣,不是洁身自好,是因为这方面阈值很高,风月场上红男绿女搔首弄姿,脱到不着寸缕,也激不起他半点兴致。
可为什么视线总会有意无意落在时默的身上。
傅云呈仰脖吞下一口酒,醇厚微涩的酒液溢满唇齿,滚过咽喉,他漫不经心地想,或许是因为这小孩儿确实有几分意思。
他对他没有胆怯,没有尊敬,没有讨好,没有勾引,甚至还总有点儿不是很耐烦。
就像此刻——时默察觉了他的注视,侧头看了他一眼,就微微皱起眉来,很快又低下头去,额头碎发随之垂落,一种很乖的错觉。
他乖乖地坐在这里,也仅仅只是寄人篱下的隐忍,和懒得应付的不耐。
如果这就是他勾引人的手段,那确实很高明。
傅云呈点起一支烟,火苗吞噬烟卷,撩起一缕薄雾,烟草燃烧的味道醇厚稠滑,悄无声息融入酒香,慢慢朝时默飘去。
时默偏了偏脸,看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耐心终于耗尽,忍不住再次起身。
傅云呈抬眸看他,时默两只手随便比划了下,传达了“我很困,要睡觉”的意思,也不管男人看不看得懂,径直拎着书包绕过沙发走人。
傅云呈看着他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他收回目光,微微眯起眼来,望向落地窗外冷清的弯月。
·
时默实在想不明白傅云呈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拦着他不让走,却一个字儿也不说,就拿眼睛把他看着,他脸上有花?
一转过拐角,身后如影随形的视线终于消失,时默忍不住狠狠搓了两下后脖颈。
动作粗暴,像搓掉什么难以忍受的脏东西。
整栋别墅里充盈着融融的暖意,时默早热得出汗,一面快步走着一面脱了外套挂在臂弯,推门进了房间。
住进这里后,傅清禾没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两个人各自占据一间卧室,井水不犯河水,时默的房间又大又好,如果忽略掉这对讨人厌的叔侄俩,他的小日子倒是难得的舒服。
时默是不知道感恩的,在这儿住得越舒服,他越讨厌傅家这一对叔侄。凭什么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凭什么这世上那么多人穷愁潦倒,又有那么多人挥金如土,娇贵奢侈,心安理得地浪费时间,又是满脑子风花雪月,又是高高在上装腔作势。
真的是,令人厌恶。
时默把外套和书包甩到床上,两手叉腰在卧室里转了两圈,紧紧咬着牙,环顾四周,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举起来又放下,捞起枕头狠狠砸向地面。
枕头弹了两下滚远了,时默追上去狠狠踩了两脚。
居家的拖鞋干净,没留下什么印子,只多了一点凹痕,很快又质量很好地弹回来,恢复如初。
时默瞪着枕头用力喘了两口气,胸腔里那股子强烈的嫉妒和恶意勉强缓解了几分,过了一会儿,时默弯腰捡起枕头,拎着去了隔壁。
几秒后,他抱着傅清禾的枕头转身出来,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