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四人往月华泉方向行了约莫半日,林中雾气时浓时淡,脚下的腐叶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文竹走了一阵,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柳烟儿的衣角:“姐姐,我饿了。”
柳烟儿从储物袋中取出干粮递给她,文竹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时不时往身后瞟。我知道她在看什么——那片被甩在身后的迷雾,以及迷雾深处再也看不见的洞府。
“专心赶路。”陆尘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语气虽淡,却没什么责备的意味。他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动作间仍有些滞涩,但步伐始终稳当。
文竹低下头,不再看了。
又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地势渐低,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冽的甘甜。我的脚步一顿,鼻尖微动,那种甜香似有若无,像是泉水中混着某种花香,又像是月光本身凝结成了可以嗅到的气息。
“是月华泉。”陆尘也停下了,展开那张简易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按照地图标注,应该就在前面那片谷地里。”
我们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山谷出现在面前,谷底中央有一汪清泉,泉水呈淡淡的银白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粼光。更奇的是泉眼四周,原本浓稠的迷雾仿佛被什么力量推开,留出了一圈约莫十丈方圆的空地,月光直直地洒落下来,将泉水照得通明。
“好美。”文竹喃喃道,手里啃了一半的干粮都忘了往嘴里送。
柳烟儿走上前,蹲在泉边掬起一捧水,那水落在掌心竟散发着柔和的光晕,随即渗入肌肤,她精神一振:“这泉水确实能恢复灵力,而且……似乎还能温养经脉。”
陆尘警惕地环顾四周:“先别急着取水,这地方太安静了。”
他话音未落,泉眼另一侧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轻笑:“小友倒是谨慎。”
我们同时戒备起来。只见灌木分开,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瘦,但双目炯炯有神,周身气息内敛沉凝,竟让我一时看不出深浅。那年轻女子容貌端庄,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少年则东张西望,眼神好奇。
“不必紧张。”老者摆了摆手,在泉边一块青石上坐下,“老朽严松,散修一个,带着两个不成器的弟子在此地休整。你们也是被迷雾困进来的?”
我打量着他,没有立刻答话。陆尘上前半步,拱手道:“晚辈陆尘,这是我兄长和朋友。我们确实是误入此地,寻到此处想取些泉水疗伤。”
严松目光在我们四人身上扫过,在文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月华泉乃无主之物,你们自便便是。不过老朽奉劝一句,取了水便尽快离开,这里……”他指了指泉眼四周的空地边缘,“出了这块地界,迷雾中的妖兽可不好惹。尤其是那头赤瞳魔狼王,老朽亲眼见过它一口吞了一个凝旋境中期的修士。”
文竹往柳烟儿身后缩了缩。
“前辈可知这月华泉的来历?”我走上前,不动声色地将文竹挡在身后,“为何这泉眼附近迷雾不侵?”
严松捋了捋胡须:“这老朽倒是知道一些。据传这月华泉底下埋着一块上古月华石,乃天地间至阴至纯的月华之力凝结而成。月华之力有净化之效,故而周围的迷雾被压制。不过这泉水虽好,泉眼深处的月华之力却不可轻触,轻则经脉冻伤,重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少年忍不住插嘴:“师父,你不是说月华石早被人取走了吗?”
严松瞪了他一眼:“多嘴。”
我心中一动,月华石?若这泉下真埋着这等宝物,那幽莲阁的人会不会也是冲着这个来的?陆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烟儿已经取出几个玉瓶开始装泉水,文竹蹲在旁边帮忙,好奇地用手去碰泉水表面的光晕,被柳烟儿轻轻拍开:“别乱碰,先喝这个。”她取出一个小碗,舀了半碗泉水递过去。文竹捧着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甜的!”
严松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小友,这女娃年纪尚小,你们带着她穿越迷雾森林,恐怕多有不便。老朽观她根骨不差,若是信得过,不如让她随老朽修行几年?”
文竹立刻摇头,一把抱住柳烟儿的手臂:“我不要!我跟着姐姐!”
严松也不恼,呵呵一笑:“也罢也罢,老朽不过随口一提。”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天色不早,老朽三人先行一步。小友们,后会有期。”他带着两名弟子转身没入来时的灌木丛中,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这老者不简单。”陆尘低声道,“他气息浑厚,至少是化灵境中期,却自称散修。”
“眼下先不管他。”我走到泉边,用玉瓶取了满满一瓶泉水,仰头饮了几口。泉水入喉清凉甘冽,落入腹中却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渗入四肢百骸,先前被段袅那一掌震伤的内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经脉中灵力运转也更加圆润通畅。我闭目感受了片刻,睁开眼:“这泉水对疗伤有奇效,你们也快喝。”
陆尘和柳烟儿先后饮了泉水,陆尘手臂上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收拢,柳烟儿损耗的灵力也迅速恢复。文竹喝了两口便不再喝,蹲在一旁看泉水里自己的倒影,小手在光晕中轻轻拨弄。
“接下来怎么办?”陆尘靠坐在泉边的石头上,一边运转灵力调息一边问,“严松说赤瞳魔狼王就在这附近,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正面遇上恐怕凶多吉少。”
我沉吟片刻:“我们的目的是打探消息和提升实力。月华泉已经找到,暂时安全。趁此机会,我想在此地修炼几日,巩固境界。你和烟儿也一样,先把修为夯实了再说。”
柳烟儿点头:“我也有此意。这泉眼附近的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出数倍,是难得的修炼宝地。”
于是我们决定在月华泉边暂住三日。陆尘用剑在空地边缘划了一圈警戒线,又布了几个简单的示警禁制。柳烟儿取出随身携带的阵盘,在四周布下一层隐匿气息的小型阵法。文竹则被安排在泉边最靠里的位置,柳烟儿给她铺了一层厚布,让她先睡。
入夜后,月光透过无雾的空地洒下来,清冷如水。我盘膝坐在泉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将《青元剑诀》缓缓运转。那残篇上记载的经脉路线十分奇特,灵力每运行一个周天,便有一股细如游丝的剑气在经脉中凝结,此剑气不伤自身,反而不断淬炼着经脉壁,使其韧性更强、承载力更足。
月华泉的水汽带着浓郁月华之力,被我运转的灵力牵引,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我感觉自己经脉中那些细微的暗伤——早年被段袅拍伤的内腑、过去修炼时留下的隐疾——都在月华之力的温养下渐渐消弭。青元剑诀的运转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到灵力在丹田处凝成一个微小的漩涡,那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紧,最终“嗡”地一声,化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剑丸,悬浮于丹田正中。剑丸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一股锋锐无匹的剑意从中散发出来。
凝剑丸。
《青元剑诀》残篇上记载的第一重境界,成了。
我睁开眼,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月华泉的光芒在晨光中渐渐收敛。陆尘比我醒得更早,正在空地边缘练剑,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剑尖带着细微的破空声。他见我睁眼,收了剑势走过来:“兄长,你突破了?”
我点点头,感受着丹田中那枚剑丸的运转:“凝剑丸成了,青元剑诀第一重圆满。接下来若能找到第二重的心法,或许能凝出剑芒。”
陆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沉了下来:“我也摸到了凝剑丸的门槛,估计再有几日也能成。只是这月华泉虽好,终非久留之地。我昨日打探过,赤瞳魔狼王的巢穴就在月华泉以北约百里处,那附近妖兽活动频繁,我们若要去打探消息,恐怕得绕行。”
“不急。”我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充盈的灵力,“先把修为巩固了再说。你把青元剑诀传给烟儿了?”
陆尘摇头:“烟儿说她主修风系功法,与青元剑诀的灵气运转有冲突,只取了其中几段关于灵力压缩的法门参考。倒是文竹……”他顿了顿,“这小丫头缠着我要学剑,我教了她几招最基础的,没想到她学得很快,比当年我初学的时候还快。”
我看向泉边,文竹正拿着一根树枝,一板一眼地比划着。柳烟儿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出声指点两句。小女孩神情专注,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树枝在她手中虽然稚嫩,却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剑势的雏形。
“她根骨确实不错。”我收回目光,“不过现在不是收徒的时候。她的身份牵扯太深,我们带着她已经是冒险了。”
陆尘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第二日,第三日,我们轮流修炼、警戒、照看文竹。月华泉的泉水被柳烟儿装满了十几个玉瓶,她说这些泉水带回望月城能换不少灵石。陆尘在第三天傍晚成功凝出剑丸,青元剑诀第一重圆满,他周身剑意勃发,连周围的雾气都被逼退了几分。柳烟儿虽未修炼青元剑诀,但月华泉的月华之力对她的风系功法也有裨益,她的风刃比之前更为凝实锋利。
第四日清晨,我们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月华泉。文竹站在泉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森林深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紧了手中那根树枝。
“走吧。”柳烟儿牵起她的手。
我们沿着陆尘规划的绕行路线往南走,打算先回望月城补给,再谋后动。然而刚走出月华泉的空地范围不到半里地,一阵浓烈的腥风便从密林中席卷而来,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狼嚎。
陆尘脸色大变:“不好,是狼群!”
话音未落,前方的雾霭中亮起一双双幽绿色的眼睛,足有十几双。狼嚎声越来越近,地面都在微微震颤。更远的地方,一声低沉而暴烈的咆哮传来,震得树叶簌簌掉落。
“赤瞳魔狼王。”我握紧了剑柄,将柳烟儿和文竹护在身后。
为首的头狼率先冲出迷雾,体型足有寻常野狼的三倍大,浑身黑毛如铁,赤红色的瞳孔中映着我们四人的身影。它龇着牙,涎水从獠牙间滴落,一步步逼近。
“陆尘,左翼。烟儿,护住文竹,找机会带她先走。”我低声道,丹田中的剑丸急速旋转,青元剑诀的剑意弥漫开来。
陆尘没有多话,身形一闪已经站到了我的左侧,长剑出鞘,剑身泛着淡淡的青芒。我们二人并肩而立,两道青元剑意交汇融合,竟在身前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青色剑幕。
头狼似乎感受到了威胁,脚步顿了一顿。但身后狼群已经围了上来,呈扇形将我们包围。远处那声暴烈的咆哮再次响起,越来越近。
我深吸一口气,剑丸在丹田中嗡鸣不止。
“杀。”
一个“杀”字出口,我与陆尘几乎同时动了。两道青芒如惊电般划破迷雾,直取最前方的那头巨狼。头狼嘶吼一声,不退反进,前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拍来。
“铛!”
双剑与狼爪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我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这头巨狼的防御力,竟堪比凝旋境修士的护身罡气!
陆尘借势旋身,剑势如潮,连绵不绝地斩向头狼的侧腹。我则身形急退,避开狼爪的后续攻击,同时丹田剑丸高速运转,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气顺着经脉涌向剑尖。
“青元·刺!”
细如牛毛的剑气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嘶鸣,直指头狼的赤瞳。头狼似乎察觉到危险,猛地偏头,剑气擦着它的耳廓飞过,在后方的树干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就在此时,狼群发动了。十几头体型稍小的魔狼从四面八方扑来,腥臭的涎水喷溅,獠牙闪烁着寒光。柳烟儿护着文竹退到一株大树后,玉手掐诀,数道风刃呼啸着飞出,逼退了靠近的两头魔狼。但更多的魔狼涌了上来,她的风刃很快便显得捉襟见肘。
“文竹,抓紧!”柳烟儿低喝一声,将文竹背在背上,同时取出一张黄色符箓,往空中一抛,“戊土壁垒!”
符箓化作一面厚实的土墙,挡在了她们身前。魔狼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土墙剧烈摇晃,却并未立刻崩塌。
我眼角余光瞥见柳烟儿的窘境,心中一急。那头头狼异常难缠,招式狠辣,力量更是惊人,与陆尘斗了个旗鼓相当。若再被这些普通魔狼牵制,等那赤瞳魔狼王赶到,我们今日必死无疑!
“陆尘,速战速决!”我大喝一声,不再留手。丹田中的剑丸陡然暴涨,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周围的雾气都被搅动得翻滚起来。
“青元剑诀·裂石!”
我双手握剑,猛地劈下。一道巨大的青色剑罡凝聚成型,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当头斩向那头头狼。头狼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想要躲闪,却被陆尘的剑势死死缠住。
“嗷呜——!”
剑罡斩在头狼身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头狼坚硬的黑毛寸寸断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它头顶一直延伸到腹部,鲜血喷涌而出。它踉跄了几步,眼中凶光大盛,竟不顾伤势,疯了一般扑向我。
“找死!”我眼神一冷,侧身避开它的扑击,同时手腕一抖,长剑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了它的咽喉。
头狼的身体僵住,赤红色的瞳孔渐渐失去神采,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解决了头狼,我立刻回身支援柳烟儿。此时土墙已经布满裂痕,眼看就要破碎。我剑随身走,青芒闪烁间,数头魔狼惨叫着倒在血泊中。陆尘也紧随其后,两人联手,如虎入羊群,转眼间便将剩下的魔狼屠戮殆尽。
“快走!魔狼王要来了!”陆尘脸色凝重地看向北方,那里的咆哮声已经近在咫尺,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柳烟儿立刻撤去土墙,背起文竹就跑。我和陆尘断后,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后方,一边快速撤离。
然而,我们只跑出不到百丈,前方的迷雾突然剧烈翻涌,一道黑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我们前方的地面上,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散去,一头体型比之前那头头狼还要庞大数倍的巨狼出现在我们面前。它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毛发,如同燃烧的火焰,一双赤红色的瞳孔巨大而妖异,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它的额头上,赫然长着一只独角,闪烁着幽光。
“赤瞳魔狼王!”陆尘握紧了长剑,声音有些干涩。这头魔狼王给我们的感觉,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强大,甚至超过了幽莲阁的段袅!
赤瞳魔狼王低下头,用那双妖异的赤瞳扫过我们,最后停留在我身上,似乎对我身上的剑意产生了兴趣。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股肉眼可见的音波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