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鹤转身，走向枝丫边缘。

少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镜鹤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轻轻吐出一个词：“Vael.”

少年立刻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镜鹤沿着神树的根须向下走，这次他心中有了方向。少年之前带他走过的小径，绕过雾气边缘，一直通向深处。草叶的颜色由荧蓝渐变为淡金，越往前，光芒越发耀眼。

少年走到了他身旁，不再保持那三步的距离，两人并肩而行。

镜鹤偶尔会侧头看少年一眼。少年始终沉默着前行，脚步沉稳，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镜鹤收回了视线。

他并不喜欢男性，但对这个少年，他并不讨厌，当然也说不上喜欢，就是……不讨厌而已。

走了许久，前方出现一道裂缝。那裂缝又小又细，悬浮在半空中，边缘泛着淡金色的微光，与镜鹤掉进来时的那个黑洞一模一样。

镜鹤停下了脚步。

少年也随之停住。

镜鹤凝视着那道裂缝——出口，他寻觅多日的出口。他向前迈了一步，却又顿住了。

他回头看向少年。

少年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目光平静如初，就像第一天在草地上看他时那样。

镜鹤望着他，沉默了许久。

这时，少年开口了：“Ari vael lir.”

镜鹤听不懂，但他看到少年上前一步，站到了他身边。

镜鹤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向那道裂缝。

指尖刚触碰到微光，一股吸力便猛然传来，将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身后，少年跟着跳了进来。

外面

镜鹤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睁开眼，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寒风凛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并非内方小世界的花香，而是他所熟悉的味道。

他回来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野。远处有山峦、树木，还有官道的痕迹，官道上隐约有行人，看起来像是商队。

镜鹤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那一身，木杖仍在手中，镇魂剑也还挂在腰间，一样都没丢。

这时，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少年摔在他旁边，趴在地上，随即抬起头。

那张脸依旧俊美，只是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上沾了尘土，他抿着嘴唇，微微皱着眉，显然很不习惯这种落地方式。

镜鹤看了他一眼。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站直身体，然后看向镜鹤，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他开口。

镜鹤收回视线，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握着木杖，朝官道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词：“Vael.”

少年跟了上来。

官道

镜鹤走在前面，少年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商队经过，有人会好奇地打量他们——一个青衫剑客，一个容貌极美的少年，确实是个奇怪的组合。

镜鹤走到路边，拦住一个行脚商。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行脚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少年，愣了一下，才回答：“这里是东域青岚国境内。往西走是青岚城，往南则通往望月城。”

听到“望月城”三个字，镜鹤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木杖。

“望月城……”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现在怎么样了？”

行脚商叹了口气：“早就破了。半年前就被黑煞盟和幽莲阁联手攻破了。苏家满门，无一幸免。”

镜鹤沉默了。

行脚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少年，没再多说，便离开了。

镜鹤站在原地，任凭风吹过，荒野上的草在风中摇曳。

他身后，少年安静地站着。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他一直注视着镜鹤的侧脸。

镜鹤站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Noth.”

发音：诺斯

含义：走。

他向西走去。

少年跟了上去。

青岚城比镜鹤记忆中要喧闹许多。大概是望月城破后，不少流民和商贾都聚集到了这座东域的大城。街道两旁，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牲畜的气味。

镜鹤走得不快，眼神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他在找一家客栈，也在……思考着什么。苏家满门……他脑海中闪过苏老爷子爽朗的笑声，苏夫人温柔的叮嘱，还有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他“镜鹤哥哥”的小姑娘苏清鸢。

全都没了。

他的手又不自觉地握紧了木杖，指节泛白。

少年依旧跟在他身后两步远，像个沉默的影子。他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好奇，目光不时落在那些新奇的玩意儿上，但脚步始终没有停下，紧紧跟着镜鹤。

镜鹤在一家名为“迎客来”的客栈前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招牌，然后走了进去。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

“住店。一间上房。”镜鹤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好嘞！一间上房！”店小二吆喝着，正要引他上楼，目光却瞥见了跟在镜鹤身后的少年，“这位……也是一起的？”

镜鹤看了少年一眼，沉默片刻，道：“嗯。”

“那……还需要加一间房吗？”

“不用。”镜鹤淡淡地说，“一间就够。”

店小二愣了一下，看了看镜鹤，又看了看容貌秀美的少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暧昧，但没再多问，只是笑着说：“好嘞，客官这边请！”

上了楼，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

镜鹤将木杖靠在墙边，解下腰间的镇魂剑，放在桌上。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外面的街道。

少年站在房间中央，有些不知所措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没有发光的草叶，没有巨大的神树，只有坚硬的墙壁和冰冷的桌椅。

镜鹤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少年：“你……”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问他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会在那个内方小世界？又为什么要跟他出来？可他们连语言都不通。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也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带着一丝纯粹的疑惑。

镜鹤叹了口气，放弃了询问。他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子，放在桌上。然后指了指银子，又指了指房门，做了个吃饭的手势。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镜鹤“嗯”了一声，道：“我出去一下。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他知道少年听不懂，但还是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句。然后他又补充了一个词，用的是少年教过他的那个：“……Sirel。”（等）

少年听到这个词，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镜鹤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房间。他需要去买些东西，也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望月城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房间里只剩下少年一个人。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几两碎银子，好奇地看了看，然后又放下。他走到窗边，学着镜鹤的样子，推开窗户往下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让他觉得很新奇，又有些……不安。

他在这里，好像只有镜鹤。

他轻轻说了一句，用的是他自己的语言：“Sirel Ari Zhinghe-a.”

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

镜鹤站在前面转头到：Quel lir Quelon-a ng???

少年笑的春风十里：Quel Ari Yelmir.

镜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在回忆叫法，又或者是在消化这个陌生的名字。“Yelmir……”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发音略显生涩，却准确地捕捉到了音节。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少年的名字。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步伐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些。“：Yelmir”他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中少了几分命令，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确定。

Yelmir快步跟上，依旧是两步的距离。他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眼底却多了几分神采，仿佛那个被呼唤的名字，为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锚定了一个微小的坐标。

两人并肩走在青岚城喧闹的街头，一个青衫磊落，眼神沉郁；一个俊美灵动，目光好奇。他们之间依旧没有太多言语，只有偶尔镜鹤停下脚步，询问路人，或是在某个摊位前驻足。Yelmir则安静地看着，偶尔会伸手，指着某个他从未见过的物件，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镜鹤有时会解释一两句，用简单的词语，或是干脆摇摇头。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镜鹤买了一些干粮和伤药，还为Yelmir挑了一件合身的外袍——少年身上的衣服虽然奇特，但终究沾了尘土，在这人间俗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回到“迎客来”客栈，推开房门，Yelmir立刻迎了上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安心。

镜鹤将东西放在桌上，把外袍递给Yelmir。“Velir。”

Yelmir接过外袍，有些笨拙地比划着，似乎不太明白怎么穿。镜鹤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帮他整理衣襟，系好腰带。指尖偶尔触碰到少年温热的皮肤，镜鹤的动作会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Yelmir很安静地任由他摆弄，目光落在镜鹤低垂的眼睫上，长长的，像蝶翼一般。他能感觉到镜鹤指尖的微凉，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疏离。

换好衣服，Yelmir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少年了，只是那份过于精致的容貌和纯粹的眼神，依旧引人注目。

镜鹤将干粮和水放在桌上：“Lems??。”

Yelmir拿起一块饼，学着镜鹤的样子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镜鹤看着他，自己也拿起一块饼，慢慢吃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咀嚼食物的声音，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吃完东西，镜鹤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背对着房间中央。“Sirel.”他低声道。

Yelmir愣了一下，看了看另一张空着的床，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镜鹤，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到镜鹤床边的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安静地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