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沾着夜间凝露的山风还裹着松枝沁凉的冷香,混着岩壁间野菊沉淀了整宿的淡苦气悠悠漫过山脊,连石缝里垂着的细草尖都跟着晃出细碎的露滴。山神庙外坑洼不平的黄泥山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阵纷乱的马蹄声,裹着熟铁的马掌狠狠踏着嵌在泥地里的碎石子,地面跟着簌簌颤动,连庙门横梁上蒙了多年的陈年蛛网都跟着轻轻晃颤,挂在蛛丝上的小露珠“嗒”地落在了积灰的供桌上。数十名身着黑煞盟统一制式玄色劲装的骑士正沿着山道疾驰而来,身上甲片相击的脆响混着粗重的喘息声越逼越近,马蹄扬起的混着枯草碎屑的尘土顺着风势卷到庙墙根下,连墙角刚冒头的几株车前草都被尘土压得弯下了腰。为首骑士手中攥着的黑色令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用朱红丝线绣出的狰狞骷髅纹,在破晓的微茫天光下透着渗人的煞气,连林子里宿了一夜的山雀都扑棱着翅膀惊飞了满梢,扑簌簌的振翅声顺着风飘得老远。
镜鹤耳尖一动,指尖迅速捻灭了火堆里最后一点泛着橙红火光的余烬,草木燃烧过后的淡白烟缕刚要顺着屋缝飘起,就被他翻袖卷出的风尽数压散在凉丝丝的空气里。他侧身伸手将Yelmir护到了供桌后方神像投下的深暗阴影里,指节自然按在了镇魂剑裹着暗纹的剑柄上,清冽的气机瞬间锁住了庙外不断逼近的整支队伍,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轻,垂在身侧的青衫衣摆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人的气息都融进了神像后积着薄灰的阴影里,半分外泄的动静都无。
骑士们在破庙门前猛地勒住马缰,几匹高头大马人立着发出粗粝的嘶鸣,马鼻里喷出的白气混着尘烟在凉风中慢慢散开。为首那个脸上横着一道狭长刀疤的骑士翻身跃下马鞍,裹着沾了黄泥的厚皮靴的脚狠狠踹开了那扇早已朽坏的庙门,挂在虫蛀的门轴上的木屑残片应声碎落在地,溅起一阵浮尘。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庙内空荡积灰的地面,沿着墙根缝隙、供桌底下的阴影转了半圈之后,最终死死钉在了神像后露出的那半片随着极轻呼吸轻轻晃动的青衫衣角上,指节按着腰间弯刀的刀柄,喉间滚出一声带着戾气的嗤笑。
“别躲了,镜鹤,我家盟主放了话,只要你乖乖交出苏家留存的《青冥剑谱》,还能留你个全尸,省得曝尸荒野喂山里的饿狼。”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狞笑,猛地抬了抬手,身后跟着的骑士们立刻齐刷刷抽出腰间的弯刀,冷亮的刀光映着破晓的天光,像潮水般蜂拥着涌进了小小的山神庙,沉重的皮靴踩得地上的碎石乱响,连供桌上摆着的陶制香炉都被震得微微晃了晃。
镜鹤不再刻意隐匿身形,握着镇魂剑足尖点地从阴影里跃了出来,宽大的青衫随着他的动作翩然翻飞,裹挟着凛凛寒意的凌厉剑意直逼刀疤脸的面门,逼得对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靴底碾得脚边碎瓦咯吱作响。Yelmir没有乖乖躲在他身后,反而抬着手唤出了几缕浮在半空中的淡绿色光点,那些细碎的光点带着草木的温然气息,转眼间化作几缕细若蛛丝的光丝,悄无声息缠向最前排几名骑士的脚踝,几人脚下一绊,纷纷踉跄着摔在了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手里的弯刀都重重磕在了硬石上,震得他们手腕发麻。镜鹤剑锋顺势一转,精准地擦着几柄挥过来的弯刀刀脊划过,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陡然炸开,数柄沉甸甸的长刀瞬间脱了手,“当啷啷”全都飞出去撞在了凹凸不平的庙墙上,磕出数道浅白的印子。
这场昏天黑地的混战从熹微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爬到中天,暖金色的日光透过庙顶的破洞斜斜落下来,在飘飞的尘埃里划出一道清晰的亮线。当最后一名黑煞盟骑士捂着咽喉重重倒在尘埃里时,镜鹤左肩的肩甲边缘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新伤口,温热的血珠慢慢渗出来,浸透了外层青衫的布料,晕开一小片深暗的湿痕,顺着衣摆往下滴落在积灰的地面上,洇出小小的暗红圆斑。Yelmir立刻快步跑过来,指尖熟悉的淡绿色柔光再次亮起,他把掌心轻轻覆在镜鹤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一边小心翼翼渡着治愈的灵力,额角渗出细细的晶莹汗珠,一边皱着小眉头蹦出刚学会不久的词句:“不痛。”软乎乎的音调裹着草木的暖意,轻轻落在镜鹤紧绷的耳边。
镜鹤垂眸看着他额角滚落的晶莹汗珠,抬手指尖轻轻擦去那点沾着薄灰的汗渍,冰封似的眉眼间第一次漾开一层浅淡柔和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像山风扫过松枝的细碎声响:“嗯,不痛了。”
两人合力清理完庙内外的战场,把黑煞盟骑士的尸体都挪到后山背阴的荒草洼里用枯枝和浮土掩好,翻身上了先前从黑煞盟骑士手里缴获的两匹神骏的黑马,沿着坑洼的官驿土路继续往南边疾驰。呼啸的风从两人耳边擦过,灌得镜鹤的青衫下摆鼓鼓胀起,道旁的白杨树影飞速往身后掠去,叶片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这是Yelmir第一次骑马,风把他柔软的额发吹得肆意翻飞,他兴奋得眼睛亮得像盛了揉碎的星子,伸手牢牢攥着镜鹤的衣袖,指节因为用了点力泛着浅白,断断续续蹦出刚学会的新鲜短句:“镜鹤,快,风!”清脆的声音被风裹着飘出去老远。
这一路昼夜兼程,饿了就啃两口揣在怀里的干硬面饼,就着山涧的凉白开咽下去,困了就靠在马背上打个盹,任由马儿慢悠悠顺着土路往前走。待到第三日黄昏时分,橘红色的落日把天边的云霞染得一片酡红,连漫山的茅草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稀稀拉拉的一群赶路的人,不少人饿得瘦骨嶙峋,贴着骨头的粗布衫沾满了路上的风尘,裤脚管上还挂着沿途沾的鬼针草,正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山道上慢慢挪着走。身形纤细的文竹也混在人群里,正扶着身边体力不支的白发老人缓步往前,指尖还攥着老人的衣袖怕他脚下打滑摔倒。镜鹤猛地勒住马缰,马儿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他坐在马背上不敢置信地看着人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骤然缩紧,攥着缰绳的指节都泛了白。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文竹忽然转过脸看向他的方向,看清镜鹤的模样之后,哇的一声就落下泪来,小小的肩膀抖得厉害,瞧着好不可怜。镜鹤迅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文竹身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连语速都快了几分:“柳烟儿在哪里,你们几个之前不是在一起吗,为什么现在只剩你一个人?”
他话音刚落,连日来强撑着不敢哭的文竹再也绷不住情绪,哭得更凶了,眼泪顺着布满灰尘的小脸不停往下掉,连衣襟前的布料都打湿了一小片,抽抽搭搭地好半天才把话说清楚:“烟儿姐姐之前在不稳定的传送通道里拼命挣扎,通道的法力被她的反抗搅得彻底崩裂,我俩直接被甩了出来,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烟儿姐姐的影子,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流落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