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差不多是颠了三天才到的绛县。
江南这边的人口流动性很强,大概是靠海的缘故,这会儿城门洞开着,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陆疏桐坐了三天的马车,人还没太缓过劲来,这会儿掀起帘子一看,却还是起了一点不一样的好奇心。
绛县作为一处江南水乡,和京城的风景当然是不一样的。
陆疏桐没在这边的风景上多留什么心思,和崔绒一起悄悄进了城。其实两个人本来并没有想惊动这些人的,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办,但是这个消息的传播范围实在是太广了。
纵然是两个人想瞒着也没什么条件,这件事情闹得实在是沸沸扬扬的。虽然不知道是税在背后做这样的事情,但是事已至此,两个人觉得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索性也就直接处理了。
两个人安顿好住处之后,就按着先前的分工分开行动。崔绒去了府衙调卷,陆疏桐一个人在官舍里把行李归整好,坐在窗前对着绛县的城图看了半天。
“卷宗调齐了。”崔绒把卷宗放在桌上,“除了姜氏申请的那份,还有刘氏私塾近三年的学生名册、教习履历、以及绛县去年以来依据“相当年资”这个条件招的几个人,全都在这儿了。”
“那个女教习姓姜?”
崔绒似乎是有点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陆疏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整个她都一点儿不知道,要不是李惟岳弹劾她,她还以为一点事情没有呢。
她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不对,赶紧坐了下来,翻开了崔绒带回来的那点东西。她看东西的速度一向很快,手指飞速地翻过那些纸页,一目十行扫过去,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刘氏私塾的教习履历。
她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两遍——刘氏私塾共有三位教习,一位是刘家老爷本人,一位是他从杭州请来的老秀才,还有一位……是一年前聘的一个女子,姓周。
“崔大人,“她把那页纸递过去,“这位周教习,什么来历?“
崔绒接过来看了一眼,“卷宗里没有她的出身记录。我查过绛县的人事档,这位周教习是刘家老爷直接聘的,没有经过府衙备案。”
“没备案的教习,在刘氏私塾教了一年?“
“私塾不在官学体系内,聘谁不需要报备。“崔绒说,“但是姜氏申请材料里写的是'于刘氏私塾帮教半年'。她说她是'帮教',可刘氏私塾近三年的学生名册里,并没有她的名字。我翻了三年的名册,每一位在刘氏私塾任过教的人都列在上面,唯独没有姜氏。”
陆疏桐抬起头来,看着崔绒,语气淡淡,“那她怎么证明她帮教过?“
“她没有证明。“崔绒说,“她有三位保荐人。保荐人说她帮教过,她自己也说帮教过。可名册上没有记录,花名册上没有画押,学童的功课作业也没有一页标注过她批阅的笔迹。整份申请材料里,唯一能证明她‘帮教半年’的东西,是三位保荐人的签字。”
陆疏桐慢慢靠回椅背,“倒是也不奇怪。”
崔绒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这话可不能胡说。”
“崔大人这些年不是也经常审案子么?姜氏的人一点也不认识吗?”陆疏桐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语气里有一点疑惑,“先前养济坊那个叫我遣送回去的主事嬷嬷,也是姜氏的人呢。”
崔绒忽然就愣住了。
“真是贼心不死,”陆疏桐忽然就很不耐烦,“我先前明明警告过她们了。”
陆疏桐也没有多管崔绒的表情,坐直了,“明天我先去见那三位士绅。“
“哪个先见?”
“一起。”
崔绒最初的那点惊讶过去,好像是有一点见怪不怪的,点了点头,把卷宗理了理,站起身来,“明早我跟你一块儿去。“
次日一早,她跟崔绒去了刘家。刘家在城南,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刘氏家塾“四个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门房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引他们进了正厅。
刘家老爷刘守正六十出头,须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见了陆疏桐和崔绒,躬身行了个礼,面色倒还算镇定。
陆疏桐开门见山,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姜氏的保荐书是你签的?”
“是。”刘守正似乎没想到陆疏桐一点儿也不客套,不过反应得很快,“姜氏在敝塾帮教半年,品行端正,堪任教职......”
“她帮教的是哪一门?”
刘守正似乎是被问住了,顿了一下,“……启蒙课。“
“教了哪些学童?”
“蒙童班的,三四岁到七八岁不等,大约……七八个孩子。”
“孩子叫什么名字?“
刘守正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片刻才慢吞吞的重新开了口,“姜氏来得晚,又只待了半年,老夫对她的教学情形并未细察。“
“你并未细察。“陆疏桐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玩味,“那你怎么给她写的保荐书?“
刘守正的额上渗出薄薄一层汗。
他看了一眼崔绒,崔绒站在陆疏桐侧后方,手里拿着卷宗,面无表情。
刘守正又看向陆疏桐,张了几次口,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陆疏桐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很轻的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那刘先生,这保荐书我就暂且收着了。后面是什么情况,就得看姜氏本人的表现情况和教学实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