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眼前的人微微侧目过来,这目光令我心中一惊,就连呼吸也有一瞬的停滞。暗自动魄了一番,好在他没有追究我的失言,也没有继续再谈论韩柏,甚至接下来的话竟有些人情味了。
“看来你过去受了很多的苦。”他这话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意味,只是做了简单的结论。
我大约也是豁了出去,方才说的话也少了许多顾忌,只是面上还是拘谨着,轻摇头道:“虽然辛苦一些,但比起旁人来也算不上什么。”
“旁人?”他眉头轻动,也不抬眼。
还能是谁呢?
想到那个人,只一张嘴便觉得喉间瞬间变得干涸晦涩,艰难嘶哑出声:“至少比起无辜被残害,失去前程和康健的人来说,我这样,已经好得多了。”
“你在为他鸣不平?”他略显惊奇,显然知道我说的这个人是谁,接着似是有所深思,他道:“都察院和大理寺准备充足,韩太傅多年不在朝堂了,如今也要为他出头……他们这师生之间的情谊颇为感人啊。”接着又问我,“我听说他病得很重,似乎时日无多了。真是命运如此,令人唏嘘。”
这话真稀奇呢。时日无多怪谁呢?福星下凡的碰上你们这样的命也好不起来。
但我只能面上附和,一道跟着他感慨唏嘘。
他接着道:“李由之伤了之后,我曾在阿御府上见过他一面。当时也觉得意外,原以为高瑅是个温和厚道的人,没想到做起事来竟然这样极端。”他轻叹一声,似是惋惜却不是真的在意地道,“确实可惜了一个人才。”
而我只觉得同帝王说话实在受罪,不能尽情地反驳讥讽。不过话说回来,兴许真是因为有些亲缘的关系,我并不讨厌这个人。
他道:“只是国家想要长治久安,不可能只维系在皇帝一个人身上,行政用权的朝臣要相互拿捏,拿出各自的政绩,既要证明自己,又要互相制衡和交易,这其中总会牺牲一些人。”
见我不说话,他轻啧两声,又道:“高瑅已经停职待审了,为他求情和要我严惩的官员这两日都在殿外排着队要见我。”
“那你……”
“韩太傅出面要求严惩,韩柏在请罪书上对此事也供认不讳,显然已经不能简单了结。只是高瑅是皇后的父亲,又是清流名党的砥柱。真的深究起来会有许多麻烦。”
抛开他的话不谈,我注意到似乎只要谈论起政事时,他便不再称呼韩柏为阿御了。
他有些好奇地问我:“你就不怕韩柏也难辞其咎吗?”
我……自然是想过的,只是比起这些心思,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我说道:“他帮了我许多,而这些他原本无须插手。”
“就因为他帮过你?”可这不恰好说明了他是个十分会收买人心的人吗。”他随意猜测起来:“万一是他知道你的身份,刻意接近你呢?你不介意吗?”
“是那又如何呢?人同人之间原本就离不开利益关系。若是天真的以为人人都带着善意来接近自己,那才比较可笑吧。”
他的眼神有了变化,少了一些漫不经心。
“许多个夜深人静难以入眠的时候,我想过许多人许多事,也怀疑过他们。可人长着一颗心,经历了事之后都会有自己的立场和想法。”我对眼前的人认真说道:“我只是觉得做错了事就要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你们不该这样对李厌,高瑅不应该,韩柏不应该。不,也不止是他,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去这般摧残对待旁人。”
当然,我还是有所保留,没敢当面指出罪魁祸首,可言外之意还是太过明显。
他抱胸审视起我来,微眯起眼,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胆子还真是不小。”
我心里没底,但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笑一声,有些弱气地回道:“你答应过说不会吃了我的。若还是不行,我只能再攀攀关系,跪下来求你行行好留我一命了。”
“哈哈哈……”他笑了起来,似乎被我的话逗乐了。
“倒是能屈能伸。”他捂额轻笑着说道:“陈恒虽然品行恶劣但对家中人很好,我母后知道你的存在后嘱咐过我要善待你。所以你只要不去翻天,脑袋都结实的很。”
他这一句话让我的心彻底地踏实了。他的娘亲那不就是太后?算起来就是我那生父的侄女了……等理清楚这层关系,心里生出一丝欣喜而又怪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