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宫是先帝退位后,天子为供养父母修建的行宫。
承平三十四年,太祖皇帝、太祖皇后先后离世,天子从紫金宫搬至蓬莱宫中,在数十米高台上修筑太清神宫,沉溺长生之道。
新夏来临,蓬莱宫中数十万柄荷花竞相开放。
阿元的灿珠宫在行宫的西阙,临小瀛洲,有温泉池水从飞阙流下,朵朵荷花铺满池面,风吹雪涌。
宫女小满坐在月洞门里打瞌睡,忽而听见声响,梨姑满脸怒容,身后是郡主的大宫女飞融,“崔章吉真该死,他那妇人昨儿夜里生下个儿子。”
梨姑是阿元母亲朝阳长公主的宫女,朝阳死后,公主的仆从们一直侍奉阿元,十分忠心。她说的崔章吉是赵国公的嫡长孙崔显,赵国公是太祖皇后的胞弟,天子的亲舅,算起来崔显是阿元的表哥。
这是阿元襁褓之时,母亲朝阳长公主和乔夫人定下的婚事。乔夫人嫁赵国公世子,朝阳的大表兄,她与朝阳是一生的挚友。
从前提起这事,梨姑便要拜菩萨,只道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崔显温润和气,身份贵重,又有表兄妹的情谊,郡主嫁到崔家,有舅公的照拂,更有乔夫人这样好的婆母。
可是去年,崔显求学滁州的白马书院,与山下的抄书孤女有私,回京求陛下退婚,宁死也不娶郡主。
崔显谦逊有礼,又四处求学,名动天下。
此举引得坊间流言四起,郡主究竟何等跋扈,似若修罗一般,身份尊贵又如何,连崔章吉也不敢娶她。
飞融也不忿,“崔章吉真该死,要不是赵国公求情,提及过世的皇太后,陛下一定赐死他,如今打断他一条腿还是不老实。”
小满圆脸粉腮,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尽管听完梨姑的话心中悲愤,还是将梨姑拦下,嗓音脆生生的。
“郡主服了药,才刚睡下。这样的男人原本就是不值得的,何必让郡主再伤神动怒,扰了郡主午睡。”一双圆眼睛晶晶亮,“男人多的是,陛下珍爱郡主,一准给郡主再挑一个最好的夫婿。”
今岁上巳节前张贴金花榜,进士二十三人,插花游街之时,状元郎、探花郎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太祖皇后病逝后,谥号文惠,陛下悲痛伤神,搬进蓬莱宫,已许久未上朝,平日只召见近臣,连宰相大人也只能隔着屏风拜见陛下。
近日为郡主选婿,陛下在新科进士,及刚从塞北打了胜仗回来的武勋子弟中,选家世清白、品貌英俊高大者,召至集英殿。
这是陛下第三次召见,唯有状元郎。
传旨的天家使者从所未有的热络,孟参从望仙门进宫,往上看,蓬莱宫坐落在龙首山上,玉阶直达天际,雾气缭绕,恍如仙境。整座宫城依山而建,凭水而筑。春日来时,融融暖意,夏日风拂,花蕊颤动。
使者有意向他示好,“皇太后喜爱荷花,圣上为表孝心,修建蓬莱宫时,便让工部种满荷花。”又小声道:“郡主自幼养在太后膝下,也十分喜爱荷花。郡主病弱,不喜外出,可这样的好时节,偶尔也会到小瀛洲走一走。”
集英殿对面是小瀛洲的飞鸾阁,上一次众人朝见天子,舅舅让阿元到这里来赏花,内侍提醒:“前面第一位的,便是新科的状元郎。”
他在这群人里,确实耀眼,风神高朗。
状元郎神采华然,还十分敏锐,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眉头微蹙,立刻抬头往这边望过来,很锐利的一双眼。
飞鸾阁隐在一片林木中,足有十几米高,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阿元轻轻点头。
这便是看中的意思,陛下这才又再次召状元郎进宫。
孟参不接内监的话,仰首走在飞廊上。他是北地人,修眉挺鼻,身量高大,穿红色衣袍,神清骨秀,意气风发。走的极快,衣袂翻飞,很快将内监甩到身后去,三步并两步,走进集英殿中。
两侧宫灯摇曳,孟参跪在地上。许久,有降真香缓缓飘来,皇帝身穿道袍,神情不悲不喜。
皇帝施恩赐座,二十岁的状元郎坐在帝王下方。
河渠两州黄河水泛滥,殃及沿岸繁、弱、赤水十多个县,近百万灾民无家可归。皇帝自从修道以来,每月只在望朔日上朝理事,但王朝宛如他手中的棋局,由他随意操纵。震怒之余,派遣皇五子陈王前往河州治理。
状元郎请命,愿到河州赴职,助陈王治理河州水灾,说罢磕头认罪,“臣幼时曾拜广成真人门下,愿不婚娶,不生子。终生为民,不敢有负。”
皇帝身穿青色的道袍,手搭在金龙扶手上,自上而下俯视着孟参,宛如看一个死人,一言未发,拂袖离去。
孟参跪在地上,因天子之威,浑身的衣衫被冷汗湿透,又觉得松了口气。
陛下召见年轻子弟,便有传言是为郡主选婿。郡主自幼长在宫中,一向被陛下视作无上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