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幼时起便每日翻阅,已经熟记于心,心中很向往,却只能在梦中才能见到。
一觉醒来,已经是正午过后,寝殿的鲛绡细纱微微摇曳,清风穿堂而过,留下荷花的清香。阿元醒来,先问起:“舅舅来过了吗?”
灿珠宫中伺候的宫人数百人,内殿有十六名贴身宫女侍奉。宫女上前来,轻声说:“陛下辰时来过,让太医来给郡主把了脉。”
郡主天生体弱,一头乌发散落,肌肤莹白,纤弱堪怜,没有一点人间的烟火气。宫中侍奉的人从不敢大声说话。
大多数时候,行宫都透着让人害怕的寂静。
阿元饮了一口果汤,微微喘了口气,脸上几乎没有一点血色,乌发如珠,垂肩落下,一点唇像是落下的花瓣,她笑着问起:“萱娘许久未写信给我了,我很想她。蓬莱宫的荷花开得正好,想请她来行宫赏花,遣内侍去问问她,不知她愿不愿意过来。”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梨姑本想说崔章吉的事,可看着郡主病弱疲倦的样子,心中想着倘若公主在世,不知要多心疼。方才让人愤恨不已的事,倒也无关紧要了。
急步上前领命。
外祖母心爱荷花,阿元也一向珍惜,披上外衫出了门,走到池边仔细挑选,摘下两朵最好看的荷花,花心盈着一汪露珠,亮晶晶,粉嫩的可爱。
晚霞落在她的衣裙上,绣着一双金丝鱼儿,金灿灿的,阿元捧起花,人面花相映,“请帮我将这朵荷花,送给萱娘吧。”
赵国公府深受两代帝王隆恩,华庭煊赫。皇太后都能使太祖皇帝一生唯她一人,崔家女儿嫁的夫君也绝不能娶二妇。
赵国公只得一妻,有二子。长子崔伯明娶乔氏,生崔显、崔萱,其为人峭直刻深,陛下并不喜,只让他做到兰台史令。次子崔季常妻妾众多,儿女有十数人,圆滑恭顺,最得帝心,官拜宰执,位列三卿之首。
府中添子,国公府却不敢张灯结彩。
崔萱正在母亲乔夫人病床前侍疾。从哥哥退了亲事,母亲就大病不起,以绢掩面,深感有愧朝阳长公主,险些哭瞎眼睛,数次晕厥。爹爹告了假,不分日夜照顾母亲。
哥哥的女人宁采儿在昨夜生了孩子,哥哥不敢去看她,伏在母亲的门前,长跪不起,崔萱端药进屋,从他身边经过。崔显抓住妹妹的绣鞋,嗓音嘶哑,“娘还好吗?”抬起头,双眼布满血色,“我错了。”弯着腰,宽大衣袍裹着瘦伶伶身躯,拖着一条残腿,茫然无措。
半年前哥哥拼了命也不要,任旁人如何劝也不改主意,此刻后悔又能如何。
崔萱从前觉得哥哥千好万好,现在却感到庆幸,长叹一口气,“娘亲无颜对朝阳姑姑,我也没脸见毓珠姐姐。”
姜毓珠是阿元的大名,是姜家祖父在世时取的。不过按照雍州的习俗,舅舅取乳名阿元。又以东州皇宫正殿含元殿,赐为封号。尽管朝野议论,却无法使陛下改变心意。这是舅舅可怜阿元襁褓之时失去父母的缘故。
还是初夏,荷花颇为新鲜,进了国公府,紫衣内侍捧着花一路小跑进了院子,荷花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露珠。
崔萱在姐妹里排第七,内侍恭敬称她:“七娘子,蓬莱宫的荷花正漂亮,郡主请您去赏花。”
崔萱将荷花捧到娘亲床前,忍不住落下泪来。
每年里的好时节,崔萱都会受邀去蓬莱宫。她的外祖母和皇太后是手帕交,娘亲和朝阳长公主也是挚友,崔萱自然是阿元唯一的朋友。
蓬莱宫的夜里,天上的星子与地上的萤火虫辉映,夜里背着宫娥,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趴窗户上,数星空下的萤火虫,荷花池面波光粼粼,崔萱说:“等我们有了女儿,我们的女儿也做好朋友。”
阿元抿着嘴笑,“嗯。”
可阿元的身体很不好,当夜受了凉,很快就起了高热,大病了一场,梦中呢喃,崔萱凑过去听,毓珠姐姐哭着喊娘亲,边喊娘边咳血。
宫里所有的太医都到了,还有陛下的方士,承天寺的和尚,经幡不停转动,祈神香一刻也未熄灭。
皇太后一刻也不愿松开怀里的外孙女,祈盼着上天垂怜。
爹爹接崔萱回家时,毓珠姐姐的病也没有好全,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毓珠姐姐总在病中,她的病永远也好不了的,想做什么也不自由。爹爹给崔萱牵着小马儿,崔萱坐在马上,手里拿着爹爹买来的风铃,一摇一晃回家去。
春日漫漫,万物生机勃勃,崔萱突然叹了口气,“大家都说宫里好,我觉得宫里一点也不好,毓珠姐姐好可怜。”
爹爹左右看了一眼,慌慌张张捂住崔萱的嘴巴,“不许议上。”
崔萱知道,大家都怕陛下,陛下会杀人,因此不敢议论宫里的事。
回到家中,祖父赵国公事无过细询问她在宫里说的每一句话。祖父担心她说错话,惹皇太后、毓珠姐姐不高兴。
可皇太后是她家的姑奶奶,对她们小辈最慈爱了,毓珠姐姐又是天底下脾气最好的人,心地好,脾气也好。
到夜里,崔萱一定要与母亲睡在一起,爹爹叹着气去书房歇息。崔萱和母亲说悄悄话,“毓珠姐姐梦里喊娘亲,我听宫里的嬷嬷说,朝阳姑姑去南海当菩萨去了,可毓珠姐姐这么想她,姑姑为什么不来看一看毓珠姐姐?”
她说完,乔夫人面上已全是眼泪。
崔萱说以后,她的女儿也要和毓珠姐姐的女儿做朋友,“就像姑奶奶和外祖母,姑姑和娘亲,还有毓珠姐姐和我,我们万世万年,做最好的朋友。”
乔夫人握住女儿的手,眼泪大滴大滴落下,“对,万世万年,永不改变。”
再长大几岁,她才明白,朝阳姑姑不是去南海了,是死了。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毓珠姐姐真的很可怜,是永远也见不到她的娘亲了。
承平二十八年,太祖皇帝殡天。承平三十年,皇太后也殁了。
蓬莱宫彻底沉寂了,只剩下毓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