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整日抱着女儿唱摇篮曲,大病了一场。
病情反反复复,总也好不了。
朝阳的好友乔盈娘,嫁给朝阳的大表哥,带着长子崔显来看公主。
崔显天资聪颖,敏慧端正,手里摇着一只鎏金拨浪鼓,正在哄郡主妹妹。
在公主的寝殿内,朝阳躺在床上,已经病得不成样子,哽咽道:“盈姐姐,我知道我得快点好起来。三哥死了,可我还有阿娘、阿爹,哥哥,还有小元。小元身体多病,我现在这个样子,阿爹阿娘整日替我担心,哥哥也懊悔不已,我身边的人,梨姑、成泰......整夜整夜不敢睡觉,还有你盈姐姐,你还怀着身孕,辛苦你进宫看我。”
乔盈娘的生母与皇太后是手帕交,生母早逝后,父亲另娶继室,像是被魔鬼夺舍般,使她生活在烈狱里。皇太后将她接进宫中,与朝阳一同长大。
见过朝阳的人,没有一个不喜爱她。
在她身边,再冰冷的心,也会一点点融化,变得温暖。
乔盈娘被朝阳的悲恸深深感染,但那时她和所有人都以为,朝阳是尊贵的公主,拥有世间所有,只是失去一个姜三郎,就算再伤心,总有能过去的一天。
朝阳似乎已经说服自己,缓缓擦去眼泪,“盈姐姐,我最近都不敢当着阿娘掉眼泪了,我一哭,阿娘也要哭。就像小元一哭,我也想哭一样。”她的目光看向崔显和阿元,眼中渐渐有了光彩,“盈姐姐,阿元长大以后嫁到你们家好不好?
表兄妹两人一起长大,有青梅竹马的情谊,盈姐姐又是这样好的人。
乔盈娘怎会不答应,看朝阳憔悴苍白的脸庞,强忍住眼泪。
朝阳又笑了,“可这样也不好,要是他俩长大了,不是互相喜欢怎么办?像我哥哥和嫂嫂,两看生厌,紫金宫里的妃子数也数不过来了,我嫂嫂的日子也不好过。”
乔盈娘握住朝阳的手,“怎么会不互相喜欢?像你和大将军,从小认识,他只喜欢你,你也只要他。他们一定会像你们一样的。”
朝阳露出明亮的笑容,两行清泪落下,“那可真好啊......”
晚膳时朝阳终于有了胃口,还带着女儿去小瀛洲看荷花。
蓬莱宫的荷花美如梦幻,永远不会凋谢。
她偶尔会念丈夫的家书给女儿听,“你爹爹在信里写,娘亲怀你的时候,他在梦里已经见过你了。”朝阳笑出声,同女儿说:“你爹爹真是个呆子,是不是啊?”
“他一早就知道我们小元是个玉雪乖巧的女儿,怕你生他的气,谁叫他一直没回来。”朝阳眼中溢满泪水,“你爹爹学做了好些小玩具,要讨你欢喜。他说等你长大了,要亲自教你习武、骑马,做一个谁都不敢欺负的小娘子。”
梨姑跪在地上,哀求:“公主,这些信就让奴婢收起来吧,这是皇太后的意思。”
公主擦去眼泪,悲伤地注视着女儿,“我只想让小元知道,她不是没爹的孩子,她的爹爹很疼爱她。”
等到秋天结束,冬天来临,朝阳已经平静许多,偶尔还带着女儿和几个侄儿在小瀛洲放风筝。
一个夜里,朝阳给女儿唱摇篮曲,哄着阿元睡下,亲吻女儿的额头,“小元,可怜的孩子”,眼泪成珠掉落。她小心不让泪水滴落在女儿的小衣裳上,哽咽出声,“三哥,你还没见过女儿呢,我们的女儿,还这么小。”
她抱着女儿说好多的话,等女儿熟睡之后,从床边抽出一把银色佩剑。这是雍州李家的传统,族中子弟长大,都会请锻造名家公冶氏打造一把好剑。朝阳的剑从来可没有见过血腥,她从来都被保护得太好了,这是第一回。
她轻轻说:“阿娘,阿爹,哥哥,对不起”,遂拔剑自刎于床前,大片大片鲜血,染红了鲛绡帷帐,织金的地锦上开出一簇簇鲜红的花朵。
朝阳临死之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捂住喉间的伤口,不让鲜血飞溅到女儿身上,又怕惊醒外面的宫人,缓缓倒在地上。
簪花的发髻,雪白的脸颊,腮边一朵沾着玉露的牡丹花,落下之后,沾上了大量的血水。
她已经安静闭上眼。
她不要爹娘,不要哥哥,不要女儿。姜三郎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等到血腥气弥漫,宫人推开门,大声唤着:“公主!”
这是新朝建立以后,最混乱崩溃的一个黑夜。
阿元在母亲的歌声中睡去,被众人的哭声吵醒。
皇太后这样的奇女子,过去丈夫儿子在外征战,她身穿甲胄,带领全城妇女镇守雍州,亲手砍下敌寇的脑袋。此时见到浑身是血的女儿,扑上去将女儿抱住,血怎么都止不住。
再坚韧的人,失去挚爱的女儿,也让人变得恐惧,她开始畏惧鲜血。
太祖皇帝抱着悲痛的妻子和死去的女儿,一夜过去,头发全白。
陛下也伤心不已,朝阳是他唯一的手足。蓬莱宫里天翻地覆,父亲正安慰伤心的母亲,他想起外甥女。
走到寝殿,小婴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陛下缓缓走到床边。
他的后宫与父亲的后宫完全不一样,他的宫中,能长大的孩子无不健壮聪明。而阿元又瘦又小,跟只雪白的小猫似的,呼吸细弱。
太医都不敢直言,可宫里有经验的奶嬷嬷都知道恐怕养不活了,就算养得活,只怕也养不大。
陛下小心翼翼将阿元抱在怀中,“阿元,不哭了。你还有舅舅呢,舅舅会一直保护阿元。”
母亲死后,阿元承袭了母亲的一切。外祖母和外祖父视阿元如珍宝,舅舅也疼爱阿元。先天的弱症,却因为有天下奇珍供养着,慢慢长大。因畏寒惧冷,常年只能待在四季温暖的蓬莱宫中。
朝阳留下一本书。太祖皇帝退位之后,带着妻女游览名山大江,朝阳随父母去过很多的地方,途中写下游记,名为《小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