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参一时犹疑,陈王是朝廷治水的主官,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见陈王身负有伤,想必同样是被人一路被追杀,仍是提剑进场。二人剑术出神,加之护卫武艺不凡,拼死护主,局势很快稳住。
那些杀手数量众多,却算不得什么高手,又心生怯意,且战且退,护卫捉拿数人,剩下一支残部逃去。
孟参收起滴血的黑剑,听见一道命令,“遣人尽数捉拿,不必问询,就地斩杀。
陈王回过身来,负手而立,天潢贵胄,却有像野兽般危险冷漠的气息,目光凝视,“孟状元,多谢相救。”
此为初见,陈王却立即点名身份,孟参隐隐悚然,拱手,“陈王殿下。”
这架打完,孟参盘坐在树下,借着月光细细擦拭他的黑剑,细细擦净血迹,本想借陈王佩剑一览,抬头看见他随手将血淋淋的剑放回剑鞘里。
陈王盘坐在对面,左肩负伤,随行医士正在上药,赤裸半身,举手投足贵重端凝,却一身血煞之气。
“孟状元,欲往河州赴职?”
陈王离京时正是三月,那时孟参可是中州最炙热的才子。
“是。”孟参看向地上的尸体,陈王并未询问杀手,可见知悉其中窍门,想来河渠二州形势已经极为严峻。
这样洞察全局的人物,孟参正要开口解释来历,此时护卫巡查周围、收拾战场,牵来一匹马,从马上的包袱抖落出一纸文书,憨憨笑,挠了挠头,双手递上,“状元恩人,这是不是你的东西?我方才捡到了,现下正好还你。”
孟参面色平静,接过转而递给陈王,“请殿下一览。”
陈王翻开,竟真是陛下加盖的任书,九品赤水县农正。如若不是惹怒陛下,以状元出身,何至于贬谪九品。只是陛下喜怒无常,这也是常有的事。
非但不恼怒,因通晓孟参的来历,陈王暂且卸下防备。既共生死,便亲切许多,陈王称呼孟参表字,郑重承诺:“观微兄,今日救命之恩,将来必将回报。”
二人相对而坐,论及黄河水患,孟参一路走过来,只一个惨不忍睹。
陈王告知:“既是天灾,亦是人祸。”
孟参惊愕立起,“殿下何出此言?”
黄河水患是历代王朝的难题,新朝建立以来,历经数次水患。
“一切要从承平十八年的北伐说起......”
孟参心中恍惚,正是大将军死的那年。
陈王缓缓讲述,“那年春天,草长好了,大将军第三次北伐,奉皇帝陛下令追击北胡王庭,奔袭数千里,越过雪焉山,斩获王帐,正要继续北进,偏偏那时,却遇黄河水泛滥。那是百年来最大水患,涉及帝国心腹之地,死伤数百万。”
“继续打,战争将取得绝对胜利,可是黄河的百姓怎么办?不打,便前功尽弃,边陲仍存有隐患。”
陛下反复思虑,令军队放弃追击。授命大将军在天狼山祭祀,请求天佑苍生。那时陛下或许心想,大将军正值壮年,国家休养数年,第四次北伐也来得及。不想大将军在返程途中,距皇城太平门外五百里的悬玉关,不治身亡。他到底怎么死的,没人能说清楚。天神一般的人,突然陨落。
陈王心生悲意,姑父死了,阿元表妹连自己的亲生爹爹一面也没有见过。
“皇帝陛下停下大将军北伐的战事,将打仗的钱款用于疏通河道、修建堤坝、建立水门。计划建造如长城一般坚不可摧的水利工程,能抵御黄河的怒火,足以庇护他生活在黄河边的百姓。过去仅仅十余年,胡人休养生息,怀着仇恨卷土而来,联合诸部族,数次侵扰边陲,劫掠百姓。”
“而黄河沿岸,牺牲巨大代价筑造的堤坝,在今年春天被轻而易举摧毁。很讽刺,对不对?”
陈王取来黄河工程图铺在地上,指着渠州段堤坝,“这是承平十八年开始修建,三年后完工。承平三十年黄河泛滥,渠州得益于堤坝修筑,伤亡极小,陛下这才让工部继续未完工的河州段工程,去年报陛下已完工。”点了点云阳县的位置,“今年,河州境内,从云阳到赤水,尤其是赤水县,几乎户户家破人亡。”
孟参心中大撼,他途径渠州,已是人间惨案,却不想只是冰山一角。
他问:“这两段工程为何有这样的差别,既是人祸,河州段由谁主持?”
“时任工部侍郎的杜时冲,河州知州赵彦。”杜时冲年初已经告老,他是经崔相推荐才进工部。
陈王缓缓道来,“这次渠州死了二十三万余人,河州死了七十八万,还只是官员报上来的数目。”
“渠州段既有成效,陛下为何不沿用之前的官吏,反而任用杜、赵两人。”
陈王沉默,双目低垂,许久才道:“渠州段是太子主持的。”承平二十八年太子已被废,自缢于狱中,再叫太子已不合时宜,陈王望向黑夜中的星子,说道:“他是我三哥。”
太子是群臣公认的仁贤宽和之君,头破血流而死。承平二十八年,死了很多人。
孟参望向陈王,沉声道:“请殿下告知,欲治黄河,首先应该要怎么做?”
陈王抬眸,突然问道:“你身边为什么会有乌衣卫?”
孟参反应过来,是那群古怪刺客。
乌衣卫,是陛下暗卫。专司缉捕暗杀,令朝廷官员闻风丧胆。
怎么会是陛下,那刺客首领,分明是郡主身边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