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王意味不明,轻轻道:“观微,陛下要杀你,可你还活着。”
事已至此,孟参往后靠在树上,抱住双臂,“陛下要杀我,一道诏书下来,我也就死了。何必大动干戈?那些人要杀我,我难道洗干净脖子等死?”
陈王笑意淡淡,觉得有趣,“你不跑,还敢到赤水县去。”
“天下学子考科举,是为当官,难道是为当逃犯?我是陛下选的状元,自然要比别人都做的更好。陛下既让我去赤水县当官,让我辅佐陈王殿下治理河州水灾,自当尽职尽责。”
他得去当官,但不是为皇帝,是给百姓做官。
陈王道:“此番你我共度患难,若我有命回京,定然在陛下面前为你呈情。”语气比之前更亲切,“观微,不知你是因何故惹怒陛下?”
孟参以为,陈王心胸比陛下宽广。
再次坐在陈王对面,手里拿着树枝,盯着工程图看,边看边在地上画出堤坝要塞位置,“陛下想要把他的外甥女嫁给我,我不愿意娶,陛下气得要杀我。”
下一瞬,长剑出鞘。孟参抬头一看,那把血淋淋的长剑横在自己脖颈,正一点点割开血肉,鲜血滴答流下。
陈王眼珠血红,微微转动。
李家人竟都这样喜怒无常。
陈王明明意欲笼络,怎会转瞬便改变想法,顷刻之间要割下自己头颅。
“陈王殿下,救命之恩,这就忘了吗?”
李姓皇族,天潢贵胄,竟然当场出尔反尔。
“你也敢辜负我表妹!”陈王暴怒,前有崔章吉悔婚,现在一个读书人也敢让表妹受辱。
孟参想到,那位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算起来与诸位皇子都是表兄妹。
真是高贵的女郎。
他闭上眼睛,叹息道:“我没见过她,一次也没有。郡主尊贵,我为蝼蚁,如何相配。”
陈王举剑让孟参细细讲来,听到是陛下指婚,怒火散去些许。
“等我回去问问表妹,若是她不肯原谅你。天南海北,我必杀你。”
孟参气笑,倒也不怕他,笑着问他:“陈王殿下,要是你没命回京,倘若你的金贵表妹又不肯宽恕我,你要怎么办?”
陈王郑重其事,“所以,我务必得活着回去。”
二人共历生死,夜谈社稷,却只是半场君臣,转瞬分道扬镳。
孟参继续独自上路,夜色正浓,林间传来动静,他停下勒马等候。
黑衣刺客缓缓出现。
孟参问:“还打吗?”
刺客取下黑巾,面容白皙阴秀,果然是那个太监,“你见过陈王,心中应该清楚,陛下和他的皇子们才是真正可怕的人。其实,我们郡主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坏,她是有慈悲心的小女郎。”
郡主甚至很可怜,她的亲人是这样一群人。
刺客收回长刀,“我的确奉郡主的命令而来,郡主却是让我护送你,我若不来,陛下遣了其他人,一定下死手。你死我活的结局,非郡主所想。”
孟参沉默不语,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反正终此一生,他们不会相见。只是那道目光,始终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挥手作别,继续向赤水方向行去,今年估计来不及了,明年或许也来不及,可是还有后年,还有许多年,赤水荷花一定会再开,终有一日,无家可归的人都能重返回忆里的故乡。
身后的人幽幽地问:“孟观微,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迎娶郡主呢?”
孟参并未回头,却轻轻勒住缰绳。
“郡主嫁给你,便能出宫了。可怜她这一生,还没有真正离开过皇城。”
林梢上浮着明月,宿鸟轻飞。
“你想我能救她?”
奇怪,他用的是“救”字。
刺客低笑,语气凝重,“不,郡主不需要任何人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