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儿流了一夜的口水,次日天还没亮,听见哥哥气急败坏的声音,“小狗儿,小狗儿,你是不是偷拿了我一个铜钱?”
屋子里没有点灯,太阳从窗外照进屋里来,小狗儿赶紧起床,“哥哥,我今天下午就能还你钱。”
隔壁铁匠阿叔爱喝酒,每年的三月十八、清明、七月十一、中秋、九月十七等好多个日子,总要大醉一场。他让小狗儿跑腿去打酒,买酒剩下的钱都给小狗儿,不过小狗儿每次只要一个铜板,他帮香玉姑娘买胭脂也只要一个铜钱,因此大家都爱叫他做事。
寻常的百姓,也没个正经的名字。姐姐叫灵鹊,哥哥叫小猫儿,弟弟自然叫作小狗儿了。小猫儿将陶罐里的钱倒出来,又数了一遍,的确差了一个铜钱,盯着小狗儿的眼睛,一猜一个准,气得咬牙,“你是不是把钱给香玉花了?小狗儿!你真是个傻狗儿,笨狗儿。”
香玉姐姐是从小邑城来的,嫁给另一条街上的书生。她才来的时候,最喜欢喊小狗儿去买东西,胭脂、吃食。她自己不太上街去,因为总有人议论她。不过香玉姐姐已经很久没找他买胭脂了,白天喊他过去买了街上的桂花糕。
最近正是金桂飘香的时候,一开窗,满屋都是香气。
香玉姐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吃了一口桂花糕,眼泪落了下来,“小狗儿,姐姐吃不下了,给你带回家吃。这些我没吃过,不脏的。”
她除了书生,最喜欢小狗儿,小狗儿生的文雅灵逸,像一个小读书郎。她从前说,“小狗儿,你娘肯定是个大美人,哪怕是小邑城也没人能比得上。”
但小狗儿没见过他娘,听姐姐说,他娘生了很重的病,生下他后,很快就病死了。
“她长得好看吗?”小狗儿曾问过。
灵鹊回忆,小狗儿的娘满身的疮痕,两道穿透胸口的刀伤,躺在床上几乎只有微弱的呼吸,而她的腹中的胎儿却健□□了下来。
这几乎是神迹。
小狗儿的娘明氏,是太子的承徽,弹了一手好箜篌,因此被宠幸。她只是低位妃妾,东宫封禁的时候,太子妃做主,让一个宫女顶替了她的身份。郑侧妃、谢良娣等妃嫔为了太子的宠爱,素来喜好争斗,但那时没有一个人戳穿她的身份。
太子是一个仁善的人。
郑侧妃生了太子的长子,谢良娣生下太子的长女,她们都抱着孩子流泪。年纪小的郡主、皇孙饿得直哭,他们的亲娘哄着孩子,“乖孩子,睡着就不饿了。”
小狗儿的娘出生南地,柔弱美丽,性情似水,那时却生出前所未有的胆气。
她含泪注目着襁褓中的婴儿,心中期盼着,这个孩子,要替他的兄长姐姐好好长大。
小狗儿五岁多了,灵鹊回答弟弟,“你娘她,美丽又勇毅,比上阵杀敌的将军还要厉害。”
小狗儿离开的时候,香玉姐姐已经睡着了。他带着桂花糕回家,分给家人。爹爹是镇上最好的杀猪匠,一把杀猪刀又快又狠,养活三个孩子。
姐姐摸了摸小狗儿的脑袋,坐在窗下绣嫁衣,“好孩子,姐姐抽屉里还有酥糖,你和小猫儿一起吃,你们都要快快长大。”
她快要出嫁了。姐姐美丽能干,镇上的年轻捕快想娶她,爹爹不肯答应,两人私定了终身。
爹每日辛劳,跑很远的地方替人杀猪,为姐姐筹备嫁妆,此时正在黄昏的院子里磨刀,准备夜里启程赶路。
看见他,问:“今日功课做了吗?”
爹从来不喊他小狗儿,隔壁铁匠阿叔也从不这样喊他。
小狗儿认为,看那些史书典籍、圣人学问,是没用的。等他长大了,要不跟着爹杀猪,要不当个小货郎,或者便做一个小铁匠。
但他乖乖答:“做了。”每日早上,跟着隔壁铁匠认字看书,然后认真做功课。铁匠阿叔不止会打铁,还懂得许多学问,只是他总也不说话,沉默得像一棵孤独的树,年龄不算老,可他的心已经变得很老很老了,总望着东去的方向。
小狗儿想,东边除了升起的太阳,究竟还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