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与舅舅似乎有争执，阿元在半睡半醒间，听外祖母质问舅舅，“你当太子的时候，百官畏惧，帝王避让。而你的儿子，现在的太子，动辄被朝臣诘问，他前退为难。”

“母亲，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江山社稷若是交给他，到底姓李还是姓郑？”

与舅舅的平静相比，外祖母的声音是那样悲伤，“可他是你的儿子 ，你心中连丝毫的父子之情也没有吗？”

外祖母身边的女官察觉到阿元醒来，唤了一声郡主。

珠帘掀开，外祖母将阿元紧紧抱在怀中。阿元每次醒来，外祖母总这样抱住她。微微摇晃的珠帘之外，舅舅玄黑色的衣角消失在殿门处。

蓬莱宫比往日更加安静，阿元隐隐感到，惊天巨变正在发生。因从前公主怀孕时被宫女惊吓早产，皇太后采取严厉手段管控内宫，所有宫人来历清白，不准任何人在郡主面前说宫外的流言。

公主死了，阿元被外祖母以几近疯狂保护着。她什么也不知道，这正是对她而言最可悲之处。

东宫的惨案，经粉饰之后，定案为太子妃带领众妃畏罪自尽，传到天牢的太子耳中。年轻的太子正静静等待着来自父亲最终的审判，听闻阖宫的死讯，当夜撞墙而亡。

他的面容很像陛下，但比陛下更和气温润。

收敛尸体的时候，太子的半张脸血肉模糊，骨头都凹进去了。

鲁王只有三个女儿，还死了一个。部下劝他再纳几个妾，若无男嗣，恐争储有碍。

鲁王与王妃琴瑟和鸣，闻言勃然大怒，回家之后，将宝珠儿高高举起，宝珠儿被爹爹逗的咯咯笑。琉璃花窗下，王妃正手持书卷，长女坐在案前，认真听母亲的教诲。

“我的女儿，抵得上旁人一百个儿子。”

他喊长女，“玉珠儿，爹爹将来做了皇帝，封你做皇太女。这世上谁说只有男子能做帝王，我的玉珠儿比任何人都要聪慧出色！”

只能有一个皇帝，鲁王低头看着次女清澈可爱的双眸，笑着问：“你姐姐做女皇帝，那宝珠儿想做什么？”

宝珠儿在爹爹怀中，看了看娘亲，又看向姐姐，脆生生说：“我想永远做爹娘的女儿，姐姐一直陪我玩，我们一家人不要分开。”

大家都笑出声，鲁王想起溺死在紫金宫的幼女翠珠儿，眼中有湿意，“我们宝珠儿便做一个小公主，像朝阳姑姑那样，享受永世承袭的尊贵，永远无忧无虑。”

翠珠儿从爹爹怀中下来，跑过去抱住姐姐。玉珠儿是最好的姐姐，也伸手抱住妹妹，两姐妹一同在灯下看书。

鲁王低声告诉王妃，“太子死了。”

王妃面有悲意，泪光流转，看着两个相互依偎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

半月之后，公孙敖奉命探查东宫一事，将密报呈于御案。陛下正召见方士，殿内紫雾缭绕，他盘坐在塌上，闭着双目，面前的残棋，胜败已定。

那堆厚厚的书简，陛下一眼也没看，唤了袁春来，“鲁王一家及胡氏，赐死。”

郑后的性命了结在胡昭仪手中，她受皇后欺辱半生，亲自为皇后灌下毒酒，看她痛苦而亡。后来内侍呈上白绫与毒酒，胡昭仪绝不肯与皇后一种死法，两名太监用力勒住她的脖颈，她拼力反抗，十个指甲断裂，同样在痛苦中死去。

与太子所遭受的平静与残忍不同，宫中禁军奉旨捉拿，鲁王不从，率部下激烈反抗。他举起沾血长刀大喊，“我要见父皇，我愿受千刀万剐之刑，请求宽恕我无辜的妻女。”

宫中禁军与鲁王卫队大多出身勋贵，原是血亲，不得不拔刀相向，生死搏命。

府中有人想要潜逃，被鲁王下令当场斩杀，仆役、马夫无一活口，直至阖府死尽，血流成河。

王妃的寝殿中，两个女儿喝下药汤已经深深熟睡，王妃将洁白的手绢覆在女儿口鼻处，殿门从外推开。鲁王一身盔甲，覆满鲜血，“这样的死法，口鼻不能呼吸，要受到极大的痛苦才慢慢死去。”

两个女儿身穿锦衣，环佩叮当，并排躺在床上，面容红润。

鲁王放下手中的长刀，赤红的眼珠看向妻子，笑了一下，眼泪落下，“父皇不愿见我。”哽咽道：“让我来吧。”

鲁王擅左手使刀，左臂比右臂更健壮有力，能抬巨鼎。女儿的脖颈纤细洁白，如同稚嫩的花骨朵，只轻轻一折，便陨落在他手中。

王妃流着眼泪，“你不要愧疚，到了黄泉里，还能见到我们的翠珠儿，我们一家人才是真正的团聚了。”

随即不让鲁王动手，自己撞在丈夫的长刀上，脖颈裂开，身子倒在床边，用最后的力气展臂抱住两个女儿。

鲁王目睹妻女殒命，取下盔甲。他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用同一把长刀插进自己的胸膛。

血水不停流在妻子和女儿雪白的脸上，鲁王赶紧伸出手来擦拭。

血太多，永远也擦不干净了。

他便这样死不瞑目，看着紫金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