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王从翠微山回来,送阿元一把野山茶花。纯白色的,并没有一点杂质,花瓣像雪,很干净。
阿元从病中好转,一睁眼便看见表哥。
“表哥,你见到我阿娘的白虎了吗?”她好奇问。
静王奉命在翠微山上找白虎,想要私下潜回中州,皆被齐国公的长子姜岳奉命拦下。
姜岳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人能忤逆陛下”。
静王同阿元讲起:“见着了,虎啸震山,同姑姑的画册上一模一样。这一个月里,我从山北走到山南,见到十六只白虎,都是它们的子子孙孙,各自占山为王,威风不已。翠微宫珍兽院,均有仔细记录这群老虎情形,并定时投喂,养得膘肥体壮。”
阿元认真听,床边放着静王带来的山茶花,置于瓷白的玉瓶里,纯白色的花蕊,静谧纯洁。
静王有些哽咽,语气尽力平静,又说起:“在寻找白虎之际,我与众人走散,见到一片白雾。有泉水叮咚声,走近在树下见到一只鹿,浑身雪白,鹿鸣哟哟,它一叫,整座山都安静了。古书曾说翠微山过去是神山,民间又传言,翠微山上有灵气,蕴养神鹿。不知我见到的,是否是神鹿。可惜不过片刻,便完全消失在林间,像是一场梦。”
阿元听得入神。
静王喂阿元喝药,他说:“表妹,你快些好起来。”
表哥走后,阿元问起静王是何时来的,飞融道:“来了许久,坐在郡主床边,竟一动也不动。”
阿元抚摸着被褥上冰冷的金丝,只触到一片潮湿的泪痕,还余着些许温热。
六皇子、太子与鲁王的死,使皇太后陷入深深的悲痛中。她病得很厉害,绝不肯见陛下。陛下只能隔着帘帐侍奉母亲,皇太后痛斥儿子,“我疼了三天三夜,生死之间,怎么会生出你这样冷血的儿子,世上又怎么会你这样残忍的父亲?”
阿元进殿时,舅舅已经走了,表哥在外祖母病床边,正在给外祖母念信。枕下散落着信纸,经数十年,纸张依旧雪白。
外祖母见到阿元,招了招手,笑道:“是你外祖父写的信,钦和七年的时候,他去了泾州。”
三个月里,往来二十七封信,丈夫写给妻子的每封信上,皆有问及:“阿映,家中雩郎小儿乖否?”
那是舅舅的名讳。
外祖母叹息道:“他一点也不乖,常令人头疼不已。”
他是这对恩爱的夫妻,近二十年来的独子,父母爱他如宝。
世上从来没有任何人辜负他,可他的心却这样冷。
陛下和朝阳,有着共同的父母。一个太过无情,一个又痴得可怜。
外祖母着人将信收起来,仔细问阿元的功课。尽管阿元身体不好,但外祖母教导严格,使阿元成为一个明理聪慧的女孩。
阿元总是很乖,很安静,一点也不像朝阳。皇太后已经尽力给予阿元最好的一切,却始终无法让阿元像她的母亲一般,无忧无虑,肆意开怀。
到了冬日,一过除夕,下了好大的雪。那是蓬莱宫最寒冷的一年,天地雪净,小瀛洲大半的荷花都死了。
阿元的记忆里,小瀛洲的荷花从来没有枯萎的时候,像是真正的天上神宫。可荷花会枯萎,人也有生老病死。
宫人都在议论,老人最怕冷,皇太后估计撑不过去这个冬天。
阿元想哀求外祖母,不要丢下自己,可她知道外祖母很想念外祖父,也很思念母亲。也深知生病很疼,拼命要活下去,是很痛苦的事。
她只安静地陪着外祖母,如两年前外祖父病重的时候,阿元与表哥一直守在老人家的病床前。
深夜的时候,四下无人,十分静谧。
外祖母与阿元说悄悄话,“阿元,你是个乖孩子,还有好长的人生。你舅舅是令人恐惧的帝王,你必须远离他。我已请齐国公,届时不等孝期,你随你大伯父离开,去齐国公府,等及笄之后,便与崔显成婚。”
这是外祖母的遗言。
阿元流着泪的脸,静静靠在外祖母手心上,点了点头。
尽管阿元是一个最乖的孩子,过去外祖母说的话,阿元没有不听从的。外祖母仍然放心不下,让阿元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烛火摇曳,殿内弥漫着蔷薇的香气。蓬莱宫里的荷花开不起来了,寝殿内又被药气浸透,宫人只能从暖房摆了蔷薇花来。
她哽咽着,一字一句,“我记得了。离开皇宫,去大伯父家,嫁崔表哥。”
外祖母松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忍,凝视着阿元,“不久静王将到燕地去,远离权力的斗争,这是对他最好的安排。静王待你最好,不过......”
阿元知道:“我不能嫁给表哥。我的爹爹是击败北胡的大将军,表哥是未来幽朔两地的王,我若嫁给他,哪怕是太子表哥那样好脾气的人做皇帝,恐怕都会因担心整个北地而难安。这是一桩祸事。”
原来她早已知悉一切,外祖母因阿元的聪慧而感到更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