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黑,但盏盏宫灯已经点亮,水中盛满灯色,像是无数的星子。
她想到多年前的旧事,不禁叹息。
当夜难以入眠,宫人呈上安神汤来,阿元饮下,熟睡到夜半。
直至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不止,飞融悄然上前来,轻声道:“郡主,毛秋在殿外多时,似有事要禀报。”
阿元颔首。
毛秋急匆匆的脚步停在屏风外,跪地磕头,“郡主,楚王遣张同自西北带回一幼童,说是六年前废太子遗腹之子。又举告此事为废太子妃与陈王合谋,陛下已派玄甲军传唤陈王进宫。”
风雨欲来。
阿元奔至毛秋身前,浑身颤抖,面容孱弱雪白,又满脸是泪,显得雪艳之极。毛秋将目光望向阿元,又垂下头,低声说:“此子的确肖似太子。”
听得郡主哽咽一声,泪如雨下。
辇车早已候在殿外,飞融捧了雪狐裘衣跟上,见到郡主靠在角落,浑身冰冷,只连声催促毛秋,“快走!”
毛秋随行跟车,满心忧虑,不知今晚的告知是对是错,隔窗提醒道:“郡主,无论如何,万不可惹怒陛下。”
陛下一旦迁怒,其后果,郡主万万承担不起。
“陈王入宫了吗?”阿元全身蜷缩在雪白的裘衣中,脸色也雪白,她看向窗外的天穹,竟连也一颗星也没有。
“陈王殿下,正跪在乌金殿外。”
陈王不久前收到永宁镇的密信,得知小狗儿失踪,这夜陛下的旨意传来,竟不是内侍和禁军,而是玄甲军,陛下的亲军。
他心中已有猜测。
幕僚劝告:“涉及废太子,陛下恐怕会迁怒陈王殿下。陛下宠爱郡主,郡主的进言,陛下或许能听进去一二,殿下既与郡主交好,何不请她在陛下面前呈情?”
“不可!”陈王反应激烈,“表妹身居内宫,本就举步维艰,我又如何能拖累表妹?如今崔相势大,与楚王合谋贪腐,更所图巨大,陛下已经知晓。现下不过狗急跳墙,本王何必怕他。”
陈王理好衣冠,一身肃冷,翻身上马。
对最高权力的争斗,永远不会停止,但最终只会有一个胜利者。
小瀛洲之上建有飞廊,连贯东西两端,水面上的灯火像是点点繁星,映照着荷花,无数萤火闪动。
阿元想起外祖父入殡那日,成泰捧着外祖母的手谕去为六表哥求情,成泰衣边的血,是六表哥的血吗?
还有翠珠儿,她掉落在水中,却永远捡不起来那只风筝。
她怕自己来不及,她一定要快点、再快点。
辇车行得太快,车辐突然卡住,阿元当即跳下,一路飞奔在廊道上,雪裘衣掉落在地,铺成满地霜雪。太清神宫在蓬莱宫最高处,金色宫阙在夜中闪着光,有飞廊玉阶相连。阿元太急太急,一时摔在地上,殷红的血珠淌落。
可她并未有丝毫的延误。
陈王正跪于乌金殿外的庭院,袁春来神情有些着急,来回踱步,忽而抬头一看,低语一声“糟了!”
陈王抬眸望去,微微一愣,旋即站立,此举引起玄甲军持戟相对。陈王疾步上前,展臂将阿元接住。
表妹只穿着单衣,雪白衣衫洇开鲜红一片。她的身上可真冷,陈王知道表妹最怕冷,也受不住一点寒冷,要是受了凉,一定会大病一场。
阿元看向他,雪寂的眼眸中燃着火光,“五表哥,是真的吗?”
陈王犹豫瞬息,轻轻点了下头。
阿元往殿内走去,已经踏上殿前的金阶,突然停下,回身而来。
陈王往上仰望,两侧的宫灯映在表妹雪润的脸上,她眼睫低垂,两腮被冻得微红。表妹生得美,无处不美,但最美的是一双眼睛。表妹的声音轻而柔,“五表哥,我一定能帮你。”
令他心魂大震。
阿元进至外殿,袁春来急忙跟上,“郡主,请先去偏殿换身衣裳,处理伤口。陛下看见郡主现在的样子,定会震怒。”
所有人都害怕帝王之怒,阿元也很害怕,她最不愿意让舅舅不高兴。
太清神宫,阿元往来过无数次,这样的十月,殿内还放着冰,比外面的凉夜还要冷。她往大殿轻轻看了一眼,隐约见到一个小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华丽锦服,蜷缩在大殿的角落里。
楚王正在陛下面前,尽力渲染陈王与废太子妃的阴谋。
阿元立于原地,盯着那个孩子。小狗儿似乎有所感应,也抬起头来,见到阿元,一下瞪大眼睛。
真像。
阿元的眼泪当即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