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的妻弟,张家的次子张同,担任右卫将军,他的手中牵着一根拇指粗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孩子的脖颈上。
陛下听了楚王的话,想到废太子,令他心中烦闷,抬手轻轻落下。
生死已定。
张同随即领命,拉扯手中的绳子,那绳子一动,便在收紧孩子的脖颈,拖着孩子往殿外走,像是拖住一只落水的狗。
突然绳子一松,张同看向不远处,双眼狭长,像是在笑,意味不明道:“小孩,有人来救你了。”
小狗儿大口喘息,便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中,有着陌生的幽幽香气,令他惊恐不已。他害怕这里的所有人,拼命挣扎间,脖颈上掉落了湿热的水滴,是眼泪,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他安静下来,那双和小悟郎一模一样的眼睛静静看着阿元。
这个姐姐和他家里的灵鹊姐姐是差不多的年纪,小狗儿见了她便从心里觉得亲切,他问:“姐姐,你是谁?”
阿元望向御座上的帝王。
陛下独自坐在高高的金色御座上,身边是那把永远无法擦干血迹的龙渊剑。太清神宫的血腥气息和丹药的苦涩味道,混合在一起。
陛下语气低沉,“阿元,你过来,到舅舅身边来。”
小狗儿一惊,他想要挣脱出去,其实困住他的身躯十分孱弱,哪怕用尽全力,也不能将他真正困住,可是他却莫名亲近和留恋这个怀抱,似乎能遮挡一切风雨。
她没有松开他,一点也没有,回答他方才的问题,“不是姐姐,是姑姑。”
“姑姑?”
“对啊,是姑姑。”她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这里还有你的祖父和叔父,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楚王没想到阿元会突然出现,亦大吃一惊,示意张同松开绳子,轻轻朝阿元摇了摇头,面上有关怀之意,声音有些着急,“表妹,你先听话。”
这座华丽冰冷的宫殿,皆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权力之争,使得他们异化成欲望的野兽。
见阿元不肯听话,又看父皇脸色阴沉,楚王慌张不已,伸手来抓住小狗儿的手臂,想要将小狗儿从阿元怀中拉扯出去。忽然手臂一痛,是小狗儿狠咬了一口。
楚王抬起手来,盯着那张稚嫩的脸庞,却没有落下来,嘟囔道:“你这个害人的小鬼!”
他同阿元说:“表妹,不值得,你会失去一切。”
再次伸出手来将小狗儿捉住。
“不要!”
此时外间传来兵戈声,竟是陈王闯入殿中,他听见里间动静,恐生异变,冲破玄甲军包围,挡在阿元身前,四面八方皆是利刃,只闻铮鸣之声。
他的身后,阿元紧紧抱住小狗儿,雪白的衣衫,鲜红的裙摆。
陛下目睹一切,倏然站立起身,身形极为恐怖,“阿元,舅舅在唤你。”
小狗儿害怕至极,下意识抓住阿元,“姑姑......”
那双稚嫩、蕴藏生命力的小手,就在阿元的掌心。阿元垂着头颅,轻轻安抚怀中受到惊吓的小狗儿,像是两个相互依偎的生命。
陈王护住阿元,膝行上前,求饶道:“陛下,表妹一无所知,一切全是臣的过错,臣愿受责罚,请陛下息怒!”
陛下看向他们,再望向自己周围,居高临下,却空荡无人,身边唯有一柄长剑,神情更为暴怒,伸手抽出佩剑,殿中血腥浓郁。他持剑走下金阶,徐步而来,走至陈王面前,正要挥剑而下。
阿元道:“舅舅,请您先杀了我吧。”
小狗儿偎在阿元的肩头,他有些明白,也有些不明白。他知道,似乎他的亲生父亲有很多兄弟姐妹,其中有人要杀他,有人却想他活着。可是为什么呢,大家分明都是亲人。
所有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做主,站在最高处,最让人害怕的,那个人。
他虽然很威风,让所有人胆寒,可他确实已经老了。比起小狗儿,他更是已经很老很老了。
而此时,这个可怕的人在颤抖,他的身形巍然不动,可他手中的剑在颤抖,语气中竟有一丝悲伤,“阿元,连你也要背弃朕吗?”
在这世上,舅舅是阿元心中最重要的人,远胜过任何人。她知道,舅舅一定很生她的气,舅舅或许从此厌弃她,再也不肯理她。可阿元没办法,看着又一个这样小的孩子,同样死在血腥权力的斗争中。
她抓住舅舅的衣角,祈求道:“舅舅,六年前,他只不过是娘亲腹中的一团血肉。大人们的事,与小孩子又有什么关系。舅舅,请您宽恕他吧。”
袁春来已经请了太医来,正在殿门口等候。今夜殿内所有的血,都来自阿元身上。
陛下握住剑柄的指尖泛白,注视着阿元衣裙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