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上前,“父皇,太医已经来了,请让太医速速为表妹医治。”
陛下看向手中的长剑,剑身的血水太多,永远也洗不净,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拭去阿元脸上的泪水。
缓缓坐回御座,将剑放回原位,“幽禁陈王,”他抬起眼帘,静静凝视阿元,“命令太医院所有医官,为郡主医治。”
并未提及关于这个孩子的处置。
袁春来朝毛秋递眼色,毛秋上前来,哀求道:“郡主,请回宫吧。”
陈王临走前,轻巧地解开小狗儿脖颈上的绳结,他的手指与阿元触到一起,深深注目着阿元。
他们从未离得这样近,陈王低语;“让我带这孩子走,表妹信我,我能保护他。”
阿元轻轻摇头,她绝不肯松开小狗儿的手。
临别前,阿元轻声叮嘱小狗儿,“好孩子,给祖父磕一个头吧。”
小狗儿很乖,笨拙跪下行着叩拜大礼。
阿元牵着小狗儿的手出了殿门,玄甲军观察陛下神情,并未没有上前阻拦。
可是没人知道,帝王最终审判的结果。
楚王离宫时,已是深夜。张同与他同行,“陛下竟如此看重郡主,若是今夜郡主未至,或许已然问罪陈王。”
楚王未有怒色,反而面有戚色,“我想,倘若是我落了难,我的孩子们,表妹亦不会置之不理。”
张同挑眉,笑道:“宫里人都在说,郡主很像陛下。”
楚王回答:“不,表妹很像姑姑。”
天下是皇帝陛下的天下,阿元带着小狗儿无处可去,只能逃到灿珠宫。这是母亲的宫殿,是最令人安心的地方。
“你真的是我姑姑吗?”小狗儿好奇问。
阿元方才划破手心,仍是鲜血涔涔。她握住小狗儿的双手,血水染在小狗儿的手心,面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我们是亲人,有着相连的血脉。”
怪不得,小狗儿也笑,“我一见到姑姑便觉得亲近,心里很温暖。”
从永宁镇出发,离开小邑城之后,一路北上,小狗儿一直被关在笼中。经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城池,但他什么也看不见。此时乘坐华丽的辇车,四面笼着薄金色的轻纱,他好奇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小狗儿从未见过这样华美的地方,目及所处,宛如天宫。小瀛洲的荷花被无数金色灯盏簇拥,溶溶月色中,水面波光粼粼。
小瀛洲以西,灿珠宫是最璀璨的宫殿,宛如一颗生辉明珠。
阿元抚摸小狗儿的小脑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狗儿。”他立即察觉到姑姑的悲伤,语气轻快解释道:“我姐姐叫灵鹊,我哥哥叫小猫儿,我自然叫小狗儿了。”
他的亲兄长姐姐们都有着好听富贵的名字,他却只能叫作小狗儿。
她轻唤:“小狗儿?”
“是啊。”小狗儿讲起他在永宁镇上的生活,“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中,我是跑得最快的,哪怕比我大一两岁的,也比不过我,所以每天我能比其他人多挣三个铜板......”
姑姑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方才被粗长的绳子栓住脖颈时,他并不觉得难受,此时姑姑的双臂像花朵般纤细娇润,他却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姑姑身上有香气,小狗儿说不出是什么香,却比他见过最美的花,还要更香。
“姑姑,你不要哭了。你一哭,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也跟着疼。”
稚嫩的小手想给阿元擦去眼泪,指腹红肿干裂,刚一碰到眼泪,立即缩回去。他的手,又脏又粗糙,担心弄伤了姑姑。
阿元捧起小狗儿的手,朝他一笑。小狗儿感到有些痒,又觉得害羞,也跟着笑。
车帘摇曳,他透过珠玉的间隙,越过金色的荷花池,望见西阙的宫殿,点缀着无数的明珠鲜花,至高无上的奢华美丽。
辇车停下,内侍毛秋将小狗儿抱下。巍峨华丽的宫殿门前,无数宫女垂首侍立,广袖拂风,宛若仙娥。
小狗儿抬头去看姑姑。
此刻的姑姑,不像方才对他温柔浅笑的姑姑,恍惚间与高高在上的那个人很相似。明明此处开满最鲜艳的花,充盈着馥郁香气,可那座宫殿的苦味也蔓延而来,无处不在。她端坐在华贵的辇车内,双目低垂,无数的人向她跪拜,而她是那么习以为常。
像是一尊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