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最喜欢春天,到了春天,就没有那么冷了,一切怀有新的希望。
那场雨不久,陛下却病得更厉害了。国家大事,已全由陈王做主,他成日忙碌,早起请安,再去处理朝政,夜里回来,阿元已经睡去,他抚摸阿元的小腹,轻言细语说上很多话。
他似乎是一个温柔亲切的好父亲。
阿元却在巨大的悲伤中,身体重病难起,太医让阿元静养。阿元昏沉半日,始终牵挂舅舅,稍好一些,立即赶去见舅舅。
太清神宫内,袁春来及玄甲军统领皆不在,他们奉天子令去往翠微山。帝王的寝殿分外安静,余下多半是年轻的宫人,午后坐在柱下打瞌睡。
陛下威仪深重,侍奉的宫人不敢接近,越往里,越安静。
舅舅正在昏睡中,两鬓染雪,苍老无力,一只手臂露在锦被外,床边放置一碗半凉的黑色汤药。
他再也不能使人畏惧,只是一个垂暮多病的老人。
阿元大怒,帝王的龙渊剑就在床侧,她用力抽出,剑光一闪,露出一截银白的剑刃,溢出浓重的血腥气。
她那张娇弱纯净的面容,在剑刃的映衬下,显得残忍至极的,下令,“当值宫人,立即杖毙。”
新任的禁军右卫将军进殿跪下,闻言惊愕。帝王寝殿数枝白山茶花静放,郡主愿意怜悯一枝花蕊,却要杖毙宫人。
这便是郡主的慈悲心肠。
褚忡那双眼睛直勾勾看来,阿元挥手将汤药砸他脸上,黑色的药汁顺着盔甲流下。他不敢让碗碎在地上,双手接住。
“你也该死。”
褚忡跪地磕头,“臣知错。”
袁侍监此去翠微山,由玄甲军随行,并带走数百人,皆是尽心侍奉陛下数十年的宫人。余下之人,行事不足,更因陛下重病,陈王是未来天子,对陛下有轻忽之心,侍奉不周。
他过去听说,郡主长在太祖皇后要膝下,有仁慈宽容之心,从未苛待宫人。今日不过因宫人侍奉陛下有轻微不周,竟然大怒至此,下令杖杀。这是与陛下如出一辙的残忍冷血。
一切静悄悄发生,龙渊剑的剑鞘并未合上,血气弥漫。
阿元跪坐在舅舅床边,她今日来得匆忙,并未修饰妆容,面色惨淡,没有一点血气,心中悔愧,小声说道:“舅舅,对不起......”
她轻轻握住舅舅冰凉的手掌,只是她的手也冷冰冰的,许久才缓缓捂热。直到黄昏时分,陛下睁开眼,“阿元,是你在哭吗?”
他笑道:“我梦里听见你在哭。”
阿元唤了一声舅舅,不再说话。她实在哭得厉害。
陛下叹息,“太医说你病了,应该多静养,你怎么来了?”
阿元第一次感到,灿珠宫与太清神宫之间,隔着小瀛洲,原来也是这样远的距离。她告诉舅舅,“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离开舅舅。”
小满在庭院中,见到新来禁军右卫将军处置那些该死的宫人,陈王突然来了,得知今日情况,垂思片刻,只将那群宫人赶去别处。
他告诉褚忡,“此事并非出自表妹本意,只是父皇病了,表妹也跟着病了。”
宫人们齐齐跪在陈王脚下,感念陈王恩情。
对于陈王来说,这群人的生死无关紧要。但是他与阿元之间的小孩子,那个可怜的小孩子。陈王已在承天寺选址修建一座华丽的金塔,令僧人日夜诵经祈福,以求来世,再来做他与阿元的骨肉。
表妹原是慈悲之人,何必造杀孽。
小满旁观一切,真是可笑,陈王也不是什么不沾血腥的圣人,这时倒变得假惺惺了。他与郡主是夫妻,郡主要杀人,他却要做救人的活菩萨。
她咬紧牙,还是落了满脸的泪。
毛秋安慰妹妹,小满却道:“你们都说是为郡主好,可她的亲生骨肉,她一无所知。这些人让她生气,你们却拦着她。这便是为她好吗?”
毛秋沉思许久,“我不知道。”
他们盼望郡主好,可是都知道,郡主是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了。
阿元与陈王从此住在太清神宫的偏殿,日夜为陛下侍疾。
过去外祖父、外祖母生病的时候,陪在阿元身边的是表哥,如今舅舅生病,陪在阿元身边的是她的丈夫。
阿元再也没有弹过箜篌。
陛下重病,驻守封地的亲王不能回京。齐国公掌管北大营驻军,更调来东州、平州的军队戍卫京畿。宫中禁军,也一半换成陈王的人。一切风雨欲来。
萱娘给阿元寄来一封信,大夫诊出萱娘腹中是一个女孩,取了小名“泱泱”,她欢天喜地告诉阿元。
她们过去互相承诺,姜毓珠和崔萱是永生永世的挚友,将来她们的女儿也要做最好的朋友。
阿元为萱娘感到高兴,她将这桩喜事告诉舅舅。蓬莱宫的冬日不算冷,阿元却感到冰寒彻骨,只有在舅舅身边,会有些许的温暖。
舅舅替阿元赏下无数超越礼制的珍宝,十分隆重。
阿元给萱娘回信,桌上白瓷瓶中是一株茉莉花,信纸也沾染上花香。阿元的字是舅舅亲自教的,与舅舅的字极为相似。
阿元想自己将来生下一个女儿,应该叫什么样的名字。她的孩子,想让舅舅取名字。
舅舅答应了,他说:“我要好好想一想。”
那一定是世上最珍贵的名字。
阿元没有等到答案,承平三十五年正月丁卯,陛下病得很严重。
他注视着床边的阿元,伸出手去。阿元握住舅舅的手掌,她不停哀求,“舅舅,不要丢下阿元。”
过去外祖母病重,阿元却不敢这样祈求外祖母。外祖父的金棺停在翠微行宫,并未下葬,外祖父一直在等着外祖母,夫妻同葬,生生世世,永不别离。
阿元一次次失去至亲,如今舅舅也将离阿元而去。
陈王跪在阿元身边,他的手中是一道传位的诏书。
陛下交代儿子,“要做圣明君主,要善待阿元。”
陈王跪地磕头,额上红痕似血,“是。”陈王与陛下并无多少父子情分,却要做出悲痛的神情,他垂眸看向阿元。
真正伤心的人是阿元,她远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伤心。
陛下又想与阿元说什么,阿元轻轻靠在舅舅的枕边,却怎么也听不清,她茫然睁大眼睛。
片刻之后,舅舅垂下手臂,阿元再喊舅舅,这次没有人回应她了。
殿内哭声响彻,殿外丧钟敲响。
阿元感到万籁俱寂,她静静地听着耳边的风声。
小满只注意着郡主,见到郡主的身下流出好大一片鲜红的血迹。她惊呼一声。
阿元趴在舅舅的手边,软软地垂下头颅。她乌檀般的鬓发上是一朵重瓣牡丹花,滚滚如云,散在床榻上,一络发丝落在帝王的掌心。那朵鲜艳的牡丹花摇摇欲坠,自她雪白的脸颊滑过,跌进浓浓血水中。
陈王丢下手中的诏书,慌忙过来将阿元抱住。他的身躯是热的,却怎么也捂不热阿元。
舅舅死了,阿元的心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