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在蓬莱宫驾崩,帝王灵柩送往翠微山,葬在陵宫中。新帝在紫金宫登基,四方诸侯纷纷入京,朝拜新天子。
静王受新帝派遣,主持先帝丧仪。陵宫异香扑鼻,可保长年尸身不腐。玄甲军是对陛下忠诚的卫队,持戟跪拜在金棺之侧,从此将永驻行宫,戍卫陛下的陵宫。
金棺之内,无数珍品陪葬,先帝身着玄色冕服,手中握着一朵沾血的重瓣牡丹花。
牡丹花鲜艳如新,未有半点腐败。
新帝登基,身穿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天子十二旈白玉冕冠,祭拜天地宗庙,受皇帝册宝,追尊先帝为太宗皇帝,改元光武。随后在奉天殿接受朝拜,年轻的帝王雍贵凌厉,端坐于金色御座,九重金阶之下,汉白玉须弥台基之外,文武百官三跪九叩。
万岁声地动山摇,所有人匍匐于地,微渺如蝼蚁,不禁令人气血澎湃。
东方天际渐明,旧的红日已经落下,新日初升,他是新的天子。
这样人声鼎沸之际,光武帝突然想起阿元。原本登基大典,他想要表妹陪同,只是先帝死后,表妹病得很厉害。
光武帝颁布第一道诏书。冕冠下的白玉珠帘轻轻晃动,天子面有悲色,低声说道:“朕要在奉天殿外,修筑一座观天楼。”
站在观天楼上,俯视皇城的一切,可以遥见千浓万翠的珍奇花草之间,有一座高塔,是皇帝为未出世的小公主祈福的金塔。
他在梦中,梦见是一个女儿,十分可爱。
金塔供奉的宝龛却空无一物,小公主到世上来,除了一团血水,什么也没有留下。
紫金宫迎来新的天子,也将迎来新的后妃,皇子、公主。
夏善上前问询:“沈妃、季妃派人请示陛下,宫妃住所应当如何安排?”
潜邸有王妃高氏,侧妃沈氏、季氏,侍妾许氏、蔡氏、吴氏、柳氏,有五位皇子,三位公主。
天子登基,大封后宫。
追封皇长子生母为肃妃,晋封皇次子生母沈氏为德妃,皇三子、三公主生母季氏为惠妃,大公主生母许氏晋为昭仪,二公主生母蔡氏晋为修媛,皇四子生母吴氏晋为婕妤,皇五子生母柳氏晋为美人。
光武帝神情淡漠,“除千秋殿外,随意她们安置。”
千秋殿是历代皇后居所,更是从前太皇皇后的宫室。只是太宗皇帝在位时,为示恭敬,让郑后另居上阳殿。
皇后是国母,应另行册封大礼。可高王妃至今仍住在王府,蓬莱宫中还有一位郡主。
夏善极力稳住心绪,躬身退下。
出了殿门,小内侍们上前捶肩服侍,“干爹,陛下是什么意思,到底哪位贵人做皇后?”
夏善狭长的双眼微眯,笑了一下,“不管谁做皇后,千秋殿却只有一个,且看将来谁入住千秋殿。”
陈王府中,高氏身穿深色布衣,跪在佛祖座前,她闭着眼睛,捂住耳朵。外面的声音还是传进她的耳朵里。女人们欢欢喜喜收拾行囊,小孩子活泼的说话声,叽叽喳喳。
渐渐的,外面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安静。高氏睁开眼,两行眼泪落下,“她们都走了吗?”
侍女不忍,跪在她身边,“王妃。”
“不要叫我王妃!李循是想做什么?他做了皇帝,便能为所欲为吗?我是他的妻子,是我姨母郑皇后将我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他怎么能这么对我!他将我放在佛龛上,让所有人朝拜我,却让那些女人一个一个生下他的孩子。如今更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佛祖前供奉的金烛鲜果掉落一地,她跪伏在地上,直到再也哭不出眼泪。红烛泪干,灯火忽明忽灭,她盯着金色的佛像,轻笑出声,“他是想让我永远做一尊泥菩萨。”
不日之后,皇帝颁布圣谕,王妃高氏多病无子,自请在静安寺修行祈福,赐号慈训仙师。先大长公主之女姜氏,陛下逾越礼制,封其为皇贵妃。
一个图有其名,并未受册封的王妃,和一个深受圣眷,却病弱无子的皇贵妃。
这就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先帝丧仪结束,静王将奉命返回幽朔。临行前,静王跪在太宗皇帝的灵位前,“父皇,这就是你为表妹安排的命运吗?”
出门上马,一路畅行无阻,入到紫金宫,参见新天子。
光武帝正在殿内与近臣议事,夏善上前道:“静王殿下求见。”
“准。”
曹圭、宋柏舟、褚忡等人在旁静候,只见殿门处走进一位年轻男子,天潢贵胄,贵不可言。
静王是先帝爱子,在诸皇子中最受先帝宠爱。长于太祖皇帝、太祖皇后膝下,外祖是燕王,出身最为显赫。驻守幽、朔二州,掌握三十万精军。是诸王中势力最大,最受帝王忌惮者。
他这一年才二十岁,锐不可当。缓缓而来,在新帝面前跪下。
“五哥。”他如从前般称呼新帝,抬头直视帝王,“父皇驾崩,表妹一定很伤心,我想去看看表妹。”
褚忡、宋柏舟等人对视一眼,心中一惊。谁也没想到,静王竟是这样一个人,像一潭幽静的水。
光武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阴沉冷凝,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好一会儿,他道:“准。”
静王随光武帝来到蓬莱宫,蓬莱宫禁卫比从前更加森严,一支三百人的玄甲军守卫灿珠宫。过去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蓬莱宫,他从小与表妹在这里长大,熟悉这里的一切,不想长大之后,他却把表妹一个人留在这里。
灿珠宫一如往日繁华瑰丽,静王隔着珠帘与表妹相见,似相隔千山万水。
枯坐半刻钟,便有人催促,“静王殿下,该走了。”
静王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表妹。他抚摸那扇珠帘,隔着薄纱凝视着昏睡的阿元,轻声道:“表妹,你快些好起来。”当他骑马走到龙首山下,回望这座天宫。
幽朔之地距离蓬莱宫有两千里,似乎是天与地的距离。
阿元已经病了许久,总在昏睡中,她听见表哥在喊她,使她从长长的噩梦中惊醒。
四周静悄悄的,碧鲛绡帐微微晃动,泛着晶莹的光,像是泪珠。阿元静静望了一会儿,满腮是泪,她问:“是表哥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