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女是灿珠宫新来的女官,由新帝从宫正司拔擢。她小心上前,仔细侍奉阿元,“陛下正在处理朝事,奴婢立刻去禀告。”
光武帝匆匆赶来,抱阿元入怀。他高大的身躯,像是一个黑色阴影将阿元笼罩其中,他轻轻抚摸阿元颤抖的后背。
林培风为阿元诊脉,说是惊悸之症,需要悉心调理。阿元饮下一碗汤药,苦涩至极。她静静依偎在皇帝怀中,听见檐下的铜铃声,她问:“是春日到了吗?”
光武帝轻吻阿元的额头,笑着说:“上巳节过去,快到浴佛节了。”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
他专注地盯着阿元,心知愧对表妹,盼望表妹朝他恼怒,却永远不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有时他很怕她,而大多时候,他心中充满无尽对表妹的怜爱。
光武帝握住阿元的手,温柔承诺:“表妹,你是我最亲的人,也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春天来临,阿元的病虽凶险,也一日一日好起来了。所有人都以为,皇贵妃已经好了,毕竟陛下宠爱皇贵妃,无人能及,她又有什么烦心事。就算再伤心,总有过去的一天。
阿元是春天的生辰,百花盛开的好时节。今岁生辰,内外朝命妇在蓬莱宫外跪拜,皇帝为皇贵妃祈福,大赦天下。
先帝病逝三月之后,阿元夜半醒来。梨姑守在阿元床边,两侧的海棠宫灯犹在,窗外飘来若有似无的荷香。
阿元轻轻叹气,“舅舅原来是真的死了。”
梨姑担忧不已,“小郡主.......”
华美的床榻之间,黄金般轻薄奢丽的软帐之内,阿元静静地说:“我从来没有与舅舅分别过这么长的时间。从前舅舅御驾亲征,离京三月。夏日离京,秋天就回来了。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不只是三个月,以后他都不会回来了。”
她好像才突然明白似的,双手捂住脸,大哭不止,似乎要将毕生的眼泪都哭尽。可她在病中,又有多少力气,哭声细弱微小,哀恸须臾,便咳出血来。鲜红的血迹,喷洒在雪白的锦被之上,像是华美的牡丹花。
朝阳公主最喜欢牡丹花,牡丹的雍容华贵最与她相配。
梨姑立即要去寻唤太医,林培风在外殿当值。阿元生病时,他日夜守候左右。
阿元轻声喊住她,双眸含着泪水,“梨姑,我的病是永远治不好的。”她也这样说。
过去数年,她喝过的药,应有上万盏。那些药艰难延续着她孱弱的生命,但她讨厌药的苦味。
阿元哀求,“我心里很难过,梨姑你不要走,留在我身边,陪我说说话。”
梨姑流着泪劝道:“郡主一定要爱惜身体。”
阿元很乖,她坐在床上,盯着海棠宫灯看,“阿娘辛苦生我一场,流下许多的血泪,我当然要爱惜自己。”在璀璨明亮的宫灯之下,她的面容像雪玉一样,忽而一笑。
“我知道,表哥来过,那天我听见他的声音了。他喊我,让我从噩梦中醒来,从此我就不做噩梦了。”
“表哥是来与我告别,可惜我没见到他。”
她停下说话声,轻轻叹气。博山炉上升腾的香雾,断断续续,只余下一缕细细飘散。
梨姑哽咽,她从幼时跟随朝阳公主,性情与朝阳相似。她想到什么,言语激动:“我们让陛下的玄甲军护卫,快马加鞭,一定能赶上静王的车架。”
“来得及吗?”
“来得及。用最快的马匹,一定能赶得上。”
阿元莞尔一笑,又在咳嗽。许久之后,气若游丝,倒在床上。乌润丰美的长发,像是一张茧,她静静地闭眼,待呼吸平静。
“永远也来不及了。”在人间千万种药中,后悔是最无用的苦药。
阿元由舅舅教导,舅舅从来没教过阿元后悔。
她蜷缩着身躯,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似乎要睡着了,双手下意识轻轻放在小腹上。
寂静的夜晚,宫灯明亮如昼,点缀着的无数宝石,像是繁星映照下的华美幻梦。
阿元忽而听见远方传来一支南方小调,是母亲哄孩子入睡的童谣。过去阿娘或许也这样哄阿元入睡,可惜她却没有机会唱歌给她的孩子听。
梨姑正将殿中的灯一盏盏熄灭,只余下床帐外的两盏。将要退下时,阿元出声询问:“我可怜的孩子,葬在哪里了?”
世上的事都瞒不住小郡主。
梨姑已退至殿门处,隔着一盏雀屏,与阿元有数十步的距离。
她极力掩饰哽咽,目光怜悯,恭敬回答:“收敛太宗遗体时,由袁内监做主,一并葬在太宗皇帝的金棺之内。”新帝后来知道,为此大发雷霆,杖责不少侍奉太宗的宫人。
相隔太远,梨姑难以分辨阿元的情绪。片刻之后,她听见郡主的声音。
“我没有什么好伤心的,若孩子生下来,叫她没有母亲,一个人孤零零长大,多可怜。”阿娘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阿元,阿元有外祖母、外祖父,还有舅舅。阿元却没有什么能留给她的孩子。
她的脸上一滴眼泪也没有,“我的孩子,不是去别处了,是去到我舅舅身边,舅舅会保护她。”
梨姑退出殿外,偌大的华丽宫殿,两盏幽幽的宫灯,只剩下阿元一个人。
阿元枕在臂弯上,乌发如云,平静入睡。
这夜她难得做了一个美梦,梦到舅舅。从舅舅死后,她一次也没有在梦中见到舅舅。
舅舅牵着一个小女童,可爱红润的脸庞,双丫髻,鹅黄色发带,珍珠白玉簪,颈戴长命锁,身穿金丝缕衣,依偎在舅舅的腿边,泪汪汪地看着阿元。他们的身后,像是小瀛洲的水面,却是一望无际,水面倒映着明月繁星,飘着一叶小舟。
舅舅的模样年轻了许多,玄衣宽袍,身负长剑,龙相尽显,又杀气腾腾。
小女童道:“娘亲,你不要哭了。”
阿元从梦中醒来,泪湿枕畔。
日光洒进大殿内,又是新的一日,阿元轻叹气,忽而觉得,余生竟这样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