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身体欠安。”
过去陈王不显,后院妾室出身平平,季惠妃之父不过七品小官,如今受封承恩侯爵。惠妃胞妹季婵嫁靖安侯世子,听几位夫人谈及皇贵妃,暗自嘀咕,“姐夫向来最宠爱我姐姐,不过看那位可怜罢了。”
立即感到一道锐利目光,玉兰花树下,站着一位清润男子。
崔显霎那间,突然明白,从郡主嫁给陈王,她与那群后宫妃嫔,便是天然的敌人。
他心中有深深的悔恨。
宫宴过半,皇帝离席,策马赶去蓬莱宫中。
阿元在小瀛洲放河灯,月桂馥郁,她跪在水边虔诚祈祷。
大雍国祚绵长,皇帝长乐无极。
她想起去岁中秋,想起静王,不禁泪沾雪腮。
突然从桂花香气中闻到马乳葡萄的味道,果味甜腻,缓缓睁开眼,看见年轻的帝王。
光武帝握住阿元的手,将阿元拉入他的怀中,笑问:“表妹许下什么心愿?”
“请上天,保佑我们的国家,保佑陛下。”
光武帝胸膛震动,低笑出声。
阿元不喜欢马乳葡萄。她乌润的头发披在肩后,在河灯与明月的映衬之下,面颊莹润雪白。
光武帝抱住阿元孱弱纤细的身躯,轻轻吻她。
阿元在颤抖。
回到灿珠宫,光武帝在温泉池中沐浴。阿元静坐铜镜前,片刻之后,听见光武帝湿漉漉的脚步声。他实在高大且强壮,眉毛浓长,鼻梁高挺,极为英俊冷厉的长相。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光武帝将阿元抱到床上,帏帐上华美雍容的牡丹花,朵朵绽开,艳美至极,殿内宫灯璀璨明亮。
她的长发散开,偎在光武帝怀中。帝王亲吻阿元的额头,他轻声说:“我永远不会让表妹一个人。”
阿元注视着他的面容,闭上眼睛,渐渐入睡。
他又亲她。
他的唇齿之间有极淡的药味,阿元察觉到那种苦涩,渐渐渗透进她的身体,使她的心也变得苦涩起来。
嫦娥独居月宫,千年万年。人世间不过百年,于阿元甚至更短,阿元愿意永驻蓬莱宫。李循却不肯放过她,他既然做天子,也要占据阿元的身心。
李家人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培风秘密告知过陛下,郡主不能再有孕。既无法诞育龙嗣,陛下不必召幸,更无后顾之忧。皇帝便在紫金宫一家和乐,将郡主丢在蓬莱宫好了。
太宗已死,郡主无人庇佑,只需予以光鲜的名号,高高供奉起来。
他做千秋万岁的皇帝,郡主是孤寂月宫的嫦娥。
李循却无法接受与阿元的疏远,太宗将表妹嫁给他,表妹是他的妻子。将来他会弥补表妹,他一定会弥补表妹。
葳蕤灯光之下,帝王的面容华丽冷血,命令林培风,“表妹身体不好,便由朕来服避子汤药。”
“陛下是万金之躯,怎能容些许的闪失?”
“朕有五个儿子,还有十余名兄弟,许多侄子,足以从中挑选国家继承者。”光武帝侧身望向帐内的阿元,眸光变得柔和,“而夫妻之间怎么能有别离。”
待到次年,正式改元。光武帝熟悉朝政以后,每日往返两宫,早晚陪伴在阿元身边。
光武帝善骑射,沐休之日的午后,陪阿元给御苑中的小红马梳洗。小红马身边是一匹乌骓,浑身黑亮,四碲雪白,是帝王的御马。
陛下说起年少时,去到神武军中,便是在长平侯身边做小旗。
“姜二伯让我先从马倌做起。西境的草原绵延千里,育有数十万良马。我偷了姜二伯的好酒,设法认下一个最好的马倌做师傅,那人来自忽尔图草原,身上有一半胡人血统。”
“胡人憎恨他的汉人血统,视他为牲畜。他曾问我,为什么他的族人驱赶他,汉人却收留他?”
阿元抬起眼眸,轻声回答,“因为天下都是大雍的疆土,四方皆是我们的子民,自当要施以宽容仁慈。”
那位胡人马倌,如今官拜太仆寺少卿,辖管国家上百个牧场,身穿紫衣官袍,正在站在乌骓旁。
闻言,这位太仆寺少卿不禁想起多年前的旧事,那夜中原铁骑如疾风般攻袭忽尔图草原,红日尽头,年轻的将帅骑在神骏之上,手持长枪,缓缓而来。
单于王子、王孙沦为阶下囚徒。若有反抗者,当即被割下头颅。这支杀神军队,马背上悬挂无数颗脑袋,鲜血流尽草原。
眼前这个孱弱少女,是烈侯唯一的血脉。远比任何一个姜家人,更肖似烈侯,更为果决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