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姑姑,我的身上流淌着李家人的血脉,我是父皇的儿子。我一切的错误,只因为我是个失败者。”
李琩幽幽泣诉,“作为失败者,父皇永远不会原谅我,母妃同样受我牵连,我到底要怎么办?姑姑,你教教我。”回想那一天,像被魔鬼附身,“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大哥一向对我宽容,俦儿也只是小孩子。那不是我,不是我!姑姑,是魔鬼唆使,非我本心......姑姑,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宁愿做人间的鬼魂,我也不想死。”
他一声声呼喊姑姑救我,崩溃大哭,直至疲惫不已,伏在阿元膝上沉睡。许久之后,他睁开眼眸,微弱的月光从门窗缝隙中飘进殿内。
“姑姑,我还能见到我娘吗?”
阿元习以为常摆布命运,却难以做出血腥审判。
“琩儿,好好看书。姑姑答应你,等你成为一个乖孩子,你能再见到你娘。”
她离开时,月色清莹。一身素白衣衫,只是当她茫然四望,似乎浸透在血海之中,浑身鲜血淋淋,是亲人的血水。
权力。使人变成野兽,变成恶鬼。父杀子,子弑父,兄弟残杀,永无止境。
“母亲,”青涩的少年呼唤,月下牡丹花边,李瓒提起摇曳的灯火照亮,低垂平平静静的眼眸,“以后我会常来看望二弟,我向母亲承诺,我会善待弟弟们。”
“你是好孩子。”
一切争斗,似乎都有胜败之分,与二皇子相比,他似乎是赢家。
行过莲湖,光武帝在长廊尽头等待,紧紧将阿元抱在怀中,夜露侵衣,他竭力为她避除寒冷。
目送母亲和父皇离去,李瓒孤身立在长廊上,遥瞰莲湖,水面漆黑幽深,似乎要将一切吞噬。
他问身边的伴读穆昌,“那日救俦儿,我的翠玉环丢了,掉在莲湖里。我想找回来,你说还有可能吗?”
那是他生母的遗物,据说是父皇给母妃的第一件赏赐。经年流转,父皇早已想不起来。李瓒常挂腰间,无一日离身,勤学上进,期盼能予以母妃无上荣光。
穆昌俯身长拜,“殿下只有一个母亲,也只能有一个母亲。莲湖浩浩汤汤,永无干涸之时,还请殿下忘却往事。”
他来向皇长子道别。
今非昔比,皇长子已为皇贵妃之子。齐国公、英国公为开国功勋,齐国公长孙姜朔、英国公长孙管用,是皇长子新伴读。
李瓒凝视月下的湖面,“舅舅是我的至亲,他将我舍弃。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连你也背叛我。”
穆昌垂首,“殿下,您还有皇贵妃娘娘,您只能有她。”
李瓒面向莲湖,沉默良久。
每日他要向母亲请安,踏入紫微殿时,正有笑声传来。两位少年英锐勃发,风神秀异,簇拥阿元左右说话。
李瓒在殿外脚步稍停,撑起笑意,提步跨过门槛,先行下跪,“儿臣叩见母亲。”
紫微殿是内朝之所,一切是帝王的规制,皇贵妃坐在正中的金椅。她年轻华丽的面容,使得李瓒每一次称呼母亲,都要在心中酝酿许久。
皇长子坐在下席,沉默谨慎。两位新伴读向皇长子问安,姜朔明悟深沉,管用敏慧善言。此二人聪明敏锐,善察言观色,不久便退下。
李瓒缓步起身,跪在阿元脚边。很是乖顺,阿元抬手便能抚摸他的头颅。
“我们的宫中,暗藏着一条毒蛇。”
她理所应当称呼“我们”,平视他的眼睛。她的身体孱弱无力,像有一阵轻柔的香风,轻轻拂过。
李瓒却一动不敢动,神情冷静,“儿臣明白,莲湖之事必会彻查到底。”
阿元信任的语气,“你去查,所有人手随意差遣。查出幕后真凶,交由你父皇处置。”
李瓒始终不敢抬头,片刻又听见轻微的叹气声,“我愿意做一个宽容的人。可是,天下之大,却只有这里是我们的家。毒蛇或是猛兽,都是会吃人的,如若不处置,何以安枕入睡?”
“是。”李瓒领命而去,他走在殿外长廊上,鼻间始终萦绕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他回想皇贵妃的话,猜测她心中或许已经知晓答案。
这是对他的第一个考验?他是否能让她满意?
两位伴读跟随其后,管用轻声感慨:“真是想不到,却是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皇长子殿下,得了皇贵妃的另眼相待。”
姜朔不语。姜家人严肃板正,宫中行走,不敢多言多行。
管用听祖父讲过齐国公是个无趣的老人,又听叔父管敢说齐国公世子是木头人,试探姜朔,见他果然既无趣又木讷。
英国公为前朝旧臣,管氏一族昌荣数百年,根茎庞大,见风而善使舵也。
“喂,你刚才在大殿中,称呼皇贵妃姑姑,为什么不喊皇长子表哥?是害羞了吗,还是叫不出口?”
“君臣有别。”
管用喉间微微滚动,低语:“以后,我们可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相信殿下吗?”
姜朔回他:“我相信我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