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瓒不解,父皇撇下生育子女的众妃,永不理睬。而皇贵妃并无诞育子嗣的功劳,父皇却怜爱她,专房独宠。哪怕这样,也不够吗?
案上幽灯闪烁,光武帝凝视火光,“哪怕崔章吉再不好,姑姑当年却只想过要把表妹托付给崔家。”
如果姑姑、姑父在世,定然不会将表妹嫁给他。
他不是她的良配。
李瓒慎重地回答:“儿臣听说,这是太宗皇帝钦定的婚事。”
光武帝唇边扯动一丝冰冷的笑意,“因为朕能做皇帝,也必定能成为英明的天子。”而后摆手,重重阖上倦怠的眼眸。
李瓒默默无言,拱手缓缓退下。走至殿外,遥视天上的微星。
父皇对皇贵妃的信任,夹杂着若有似无的畏惧之心,对她既爱又怨,既全心全意又患得患失。
皇贵妃又是如何看待父皇?
李瓒默默观察,心中却找不到答案。
紫微殿内室,有高大的书架,临窗一张梨花木的书案,皇贵妃时常在这里看书。庭院空荡荡的枝梢,一轮孤月悬天。四面廊下伫立黑色盔甲的精锐卫队,隐匿各处角落。
李瓒踏入殿门之前,用力攥紧掌心,挺直脊背。
屏风之后,烟雾袅袅。皇贵妃坐在软塌上,淡紫色的披帛如云雾般浮动,一端逶迤铺展,另一端垂落在地。
李瓒手捧调查的案卷,恭敬呈于书案,又蹲下身小心翼翼从地上捧起轻薄的披帛。
皇贵妃并不吝啬,夸赞他:“秦王真是好孩子。”
但李瓒并不喜欢自己被称作“好孩子”。
那份案卷静静置于桌案,她自始至终未曾翻阅。
灯烛金滟滟的薄光流淌,如梦似幻,她轻轻抚摸李瓒的脑袋。
李瓒心中怪异,她温柔的举动并不像一个母亲温柔地亲昵自己的孩子,而像是抚摸一只乖顺的宠物。
也是,皇贵妃未有生育,她只有养宠的经验,并不知如何做一个母亲。
“你或许心里很奇怪,我似乎拥有了太多东西。”阿元看出秦王的疑惑,缓缓开口,“我的权力,来自身上流淌的血脉。”
广袖垂落,雪肤莹然,腕间一只翠玉镯。翠的像一汪春天,要滴出水来了。月色满庭,她手捧月光,流水般从指间轻轻洒下。
像是令人向往的无上权力,让人目眩神迷。
李瓒顿时明白,父皇当然可以信任皇贵妃。任何人握有超乎寻常的权力,都会受到帝王忌惮,比如九叔。九叔是父皇心中大患,一举一动受到严密的监视。
但皇贵妃不同,她宛如水面上漂浮的清荷,换到另一片净水,定然无法适应。
她姓姜,又是孱弱的女子。
案边是她的亲笔书册,极似太宗皇帝御笔,锋芒凌厉,可惜气力不足。
阿元仰望窗外的明月,像是忽而有些冷,微微发颤,回过神来,轻轻握住李瓒的手。她的手很凉,“秦王,你是我的孩子,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他们像是一对真正的母子。
秦王垂首低眉,掩藏心绪。少顷,缓缓抬眼,展露明亮的笑意,反手握住阿元的手。他的身躯已比阿元更加高大,像是一片阴影笼罩。他指间的骨骼修长分明,像苍劲藤蔓紧紧缠绕雪白莹润的花朵。
一字一句,“母亲对儿臣的恩情,儿子终生难忘。”
他尚且青涩的面容,实在是太像昔日的陈王。阿元回忆从前的五表哥,眼前的秦王分明是另一个他。
阿元垂目案上的卷宗,“这事,由你父皇决定吧。”
“儿臣都听母亲的。”
李瓒不知,这次考核自己是否算是合格,他冷汗不止。
又听皇贵妃道:“今天东州司马曹禹、长史徐之倬进宫,正在前殿觐见你父皇,你去与他们打声招呼吧。”
李瓒极力稳住心神,俯身长拜,“是。”
内侍常冬在殿门处等候,正殷勤服侍毛秋,见鞋面沾染一点花泥,急忙跪地以衣袖擦拭。
毛秋并不适应这样的殷勤,急忙躲开,伸手去拉他。
周围的宫娥捂嘴笑道:“小冬儿,陛下身边的夏善不也是你的干爹吗?你到底有几个爹啊?”
常冬的眼珠滴溜溜转,“皇贵妃娘娘是秦王殿下的亲娘,毛内侍在娘娘身边侍奉,我在秦王身边服侍,毛内侍自是我的亲爹。”
正说着话,两侧宫人掀开门帘,只见秦王疾步行来,宫人纷纷跪倒。常冬小跑赶去,跟上秦王的脚步。
他步履匆促,走得又快又急,一手握拳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持有未被启封的卷宗。常冬侍奉秦王多年,一眼看出他心情不佳。近来一个月里,秦王殿下十分勤勉,常冬小心询问:“是皇贵妃娘娘不满意殿下的功课吗?”
不。她很满意。她是个大方的母亲,事情做好了,一定会允以丰厚的奖励。
秦王停下脚步,望向前方巍峨华丽的承天殿,“母亲,要把东州给我。
常冬愣在原地,随即狂喜,转身向紫微殿叩拜,“唯盼皇贵妃娘娘长乐千秋!”
秦王笑不出来。
她正在用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徐徐蛊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