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不喜欢皇帝,同样讨厌秦王。
她同阿元说:“东州是太宗皇帝赐赠公主的封地,也是公主留给郡主的遗物。郡主待秦王太好了,秦王却是只狼崽子,将来必定会辜负郡主的恩情。”
阿元跪在母亲朝阳公主的画像前,金兽炉的香雾袅袅,四面开窗,殿内燃着数十盏华美金灯,辉煌照耀,“权力,天下利器也。要握住它,使其不被人掠夺,且看秦王有没有这样的本领。”
金烛与珠光辉映,氤氲的浓香之间,她虔诚仰望着母亲的面容。
阿元害怕宫廷中一次次上演的血腥权力之争。
小满与哥哥毛秋永远陪伴郡主,他们站在角落里,小满埋头专心瞅着脚边黑色阴影。她长大了,认为自己已经明白许多的道理,轻声呢喃:“对郡主来说,权力也是枷锁吗?”
她和哥哥讲悄悄话:“郡主可以用权力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但也因此被困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毛秋沉默,小满笑道:“没关系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会一直陪在郡主身边,对不对,哥哥?”
“对。”
重明殿的中庭有两株木槿花,桃红色的花光开满半边天际,满庭甜润的花香。
寝殿的暗阁间,几片红白相间的花瓣吹落在地。吴婕妤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轻轻地呼唤:“姐姐。”
四皇子无意闯入其中,幽暗的隔间,微弱的烛火照出供案上的牌位,令他感到莫名的惶恐。
吴婕妤在黑暗中转过头,朝他招手,低声语:“瑨儿过来,来给你姨母磕头。”
他听话上前,乖巧叩拜,吴婕妤注视儿子,将他揽入怀中。
“母妃,你为什么哭了?你不要哭,我一定听话懂事、刻苦念书,将来比大哥、三哥更威风,让你不必再向姜娘娘下跪。”四皇子握住母亲的手,纯真莹润的双眸望向她。
他指着牌位,又问:“这是谁?”
她微弱的声音飘散在暗色里,脸上浮现罕有的笑意,“她啊,是我的表姐,她是宣德侯府的大小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寄居在宣德侯府里,是表姐照顾我。”
四皇子不解,“母妃,可你为什么要住在别人的家里?”
吴婕妤木然,“因为我没有家了。”
她的父亲是神武军一名普通都尉,漠北最危险的一战,北胡数十个部落联合突袭。临阵之时,他心生畏惧,恐战死沙场,永远回不了家,遂弃战而逃。策马至洮河边,回望旧战场,悔愧交加,终是拔剑自刎。
母亲与父亲是恩爱夫妻,闻讯难产血崩,生下一个死胎,撒手人寰。
后来,她被接去宣德侯府。宣德侯府凭功勋显赫,尚武忠义,侯府的人瞧不起她父亲做了战场的逃兵。姜氏的父亲是帝国的大英雄,人人敬仰,她的父亲却受人讽刺嘲笑。
这世上既然有无畏的英雄,为什么不能容忍普通人一时的胆怯?
烈侯死了,朝阳公主殉情而死。可她父亲死了,也带走了她的母亲和弟弟。姜氏和她同样是孤女,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宣德侯的少爷小姐们总喜欢欺负我,只有姐姐帮我,陪我玩,保护我,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吴婕妤流泪不止,紧紧攥住儿子的手,“瑨儿,你要记住,是谁害了她,又害了我.......”
她失控狰狞的神态吓得四皇子脸色淬白,一旁的贴身侍女上前抱住她的双腿,拼命劝阻,“婕妤,四殿下尚且年幼,何苦要让他怀揣仇怨度过一生?”
吴婕妤不再说话了,狭小的隔间四处照不进光,只在牌位前供着两只细细的白烛,她喃喃道:“我知道,我是恨错人了。可我偏要怪她,恨她。”
楚王为娶她休弃原配妻子,害死姐姐。陛下娶了她,便只做她的痴情郎。
殿外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随即殿门推开,冷冷的白光洒进屋中。内侍居高临下俯视这对母子,缓缓展开手中的诏书。
吴婕妤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发出尖锐的哭嚎,“我要见她!让我见她最后一面!”
她真是不甘心啊。
她恨了半生,用尽手段,费尽心思。姜氏高高在上,自始至终,连一眼都未曾垂顾。
内侍冷笑挥手,数人上前将吴婕妤拉走,相拥的母子即将分离。四皇子像勇猛的小兽不停打骂周围的内侍,“我要告诉父皇,让我父皇杀了你们!”仓惶狰狞的泪眼看向吴婕妤,“母妃,你告诉我,是谁害了您,等我长大,我一定为您报仇!”
吴婕妤怔愣,抱住怀里的儿子,双手抚摸儿子的面颊,缓缓垂下头颅,她最后一回温柔轻哄儿子,“没有谁害我,是母妃生病了,只有菩萨才能治好母妃的病。瑨儿,你答应母妃,做一个乖孩子,以后要听皇贵妃的话。记住没有?”
四皇子安静下来,“我记住了,我会乖乖听姜娘娘的话。可是母妃,我真的不想和母妃分开......”
她含泪祈求,“菩萨啊,请你保佑我的瑨儿一生顺遂。”
吴婕妤患病难愈,陛下遣其离宫,在大云寺修行养病。大云寺是皇家寺庙,冷僻幽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