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分离,是世上最残酷的事,四皇子大病一场。许昭仪住在隔壁的百福殿,吴婕妤离宫,她日夜照顾生病的四皇子。
大公主令则在母亲身边,喂弟弟喝药。四皇子怕苦药,每每都要哭闹,却唯独不敢惹大姐姐,乖乖喝光汤药。
众妃带着皇子、公主们亦来探望。瑶儿伸手摸了摸四皇子的小脸,音音带来自己最喜欢的果子,塞进他嘴里,“四哥,你吃这个,吃了就不苦了。”四皇子吞下妹妹喂的蜜饯,惊喜道:“真的不苦了。”
俦儿和璟儿爬上床,一左一右搂住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讲话,“四哥,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学骑马。”
“好!”
人群退散之后,四皇子牵握阿元的手,怯生生地问:“姜娘娘,我想二哥了,父皇什么时候才能不生二哥的气?”满脸泪水,“等我母妃的病好了,她能回来吗?”
阿元无法给他确切的答案,“等你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四皇子乖乖点头,“我母妃说了,让我听姜娘娘的话,做一个乖孩子。我听话。”他的泪水落在阿元的掌心,稚嫩的脸庞悲伤又认真,“我一定听话。”
秋尽冬来,阿元最害怕冬天。
冬天的时候,阿元病得最厉害。
秦王自是要做孝子,日夜在皇贵妃的病榻边侍疾。皇贵妃的身体孱弱至极,入冬以来已经吐了好几次血,他站在一边,旁观眼前的一切,亦感到无力的惊恐。
寝殿内弥漫着悲伤的血腥气息,她时常在昏睡,乌发如珠散开,莹润的面容,像是永生的雪白花朵,美丽而缺少生机。因皇贵妃重病,帝王喜怒无常,处理朝政也比从前更加冷酷。
梨姑和成泰从翠微行宫赶来看阿元,秦王第一次见到这两位朝阳公主最忠诚的仆人。老宫女生得一张敦厚的圆脸,衣裳质朴,老内侍黑银发丝相间,身段细长。
秦王听见短促的悲泣声,像是幼鸟的哭声。
重重帷帐之内,阿元蜷缩身躯,枕在梨姑的膝上,成泰用绢帕擦拭阿元脸边的血水。他们喃喃道:“小殿下不要哭,公主要是看见小殿下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伤心的。”
阿元抬眸凝泪,“梨姑,成泰,药很苦,我喝了无数的药,为什么我的病还是好不了?”她幽幽呜咽,“紫金宫比蓬莱宫冷得多,我的身体无时无刻不感到寒冷和痛苦。”
梨姑温暖的手掌抚摸阿元乌黑的长发,她身上带着像母亲一样的气息,慢慢滋润着阿元干枯的魂魄。
“要是很辛苦,小郡主可以停下来歇一歇。”梨姑怜惜的语气,“无论如何,在公主和大将军心中,小郡主始终是最勇敢可爱的小女郎。”
阿元倦惫地伏在梨姑怀中,阖上双目。
她轻声道:“我很想阿娘和爹爹,可是一点关于他们的回忆也没有,哪怕在梦里也是模糊的。”颊边泪珠垂落,她与他们分享她的梦,“我常常在梦里见到外祖母和外祖父,还有燕王阿公和燕娘娘,我们一家人在小瀛洲吃团圆饭,燕王吃醉了酒大声唱歌,所有人都在笑。”
那时表哥也在。人死了,去到了阴间,但活着的人,相隔千山万水,也只能在梦中相见。
“我害怕梦见外祖母,我不听话。可哪怕是梦里,外祖母也不忍心责骂我,她只怪舅舅......”阿元突然说不出话,感到撕心之痛,鲜血喷洒在腮边的发丝上,脸上大片的潮湿血迹。
梨姑和成泰扑上前来,小心擦去鲜血,他们身上还余有朝阳公主的气息,却再也无法给予阿元更多的温度。
在她短暂的人生中,舅舅是陪伴阿元最长的人。朝阳公主热爱生命里的生机勃勃,却又轻易抛弃生命,阿元的人生完全由冷酷而极富野心的舅舅精心雕琢。
母亲对父亲的情谊,使得痴情成为一种疾病,伴随阿元的一生,让她无法拥有健康的身躯,并畏惧寒冷。
梨姑流着泪水,静静注视阿元,满含怜悯。
成泰道:“小郡主,这一次让我们留下来,陪伴在小郡主身边,好不好?”
阿元摇头,一点也不好。她小的时候总是受寒生病,因此很少出远门,却原来紫金宫比这世上任何地方都要冷得可怕。
她出不去,不想让他们也留在这里。
舅舅生前一直担心阿元将来被人欺辱。过去是舅舅庇护阿元,舅舅死了,给予阿元权力,让阿元能保护自己。
为了权力,选择阿元嫁给新帝。若是嫁给别人,注定受到帝王的摆弄,而失去权力。
此时此刻,她像是拥有最好的一切,却又根本一无所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如果命运重新铺展,她应该如何抉择。
但她不会后悔,舅舅从来没有教过她后悔。阿元坐起身来,脸上的泪痕交错,野心勃勃而无可救药,她说:“舅舅不会有错,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在舅舅为她安排的命运里,她会做到真正的千秋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