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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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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朝议之时,户部尚书失职,已被当场斩杀。过去,你曾随太子表哥轮值六部,熟知政务,我决定让你来坐这个位置。”阿元轻轻呢喃,“崔表哥,这一次,你千万不要再辜负我了。”

大殿响起重重的磕头声,崔显彻底服从于命运的安排,“微臣遵命。”

他的一生,势必永远掌控在她的手中。他生命的价值,也只能由她重新赋予。

殿外传来敲钟声,崔显告退,缓缓离去。他驻足殿门处,有短暂的停止,心中涌上一种冲动,几乎想要开口。

他是背叛者,但他没有彻底背叛她。

金殿之中,烛火万千,她依旧独坐在高台之上,茕茕孤寂。崔显深深凝视最后一眼,躬身退出大殿。

或许她早已知道,又或许她不知道。没有任何意义了。

夜半露冷,崔显回到齐国公府,昔日喧闹繁华的宅院安静至极,崔显腿疼难耐,经过一处院落时传来孩童的啼哭声。

宁采儿听闻他回府,唤醒熟睡的儿子,在院门前等待。小院堆金砌玉,母子锦衣华服,奴仆成群。

那是一个因为欲望永远无法得到满足,时常在哭泣的孩子,与崔家的血脉相比,他并不算聪明,长相也只是寻常。这使得宁采儿身居富贵生活,却深陷恐惧之中,如同被烈火烹炙。

宁采儿害怕他的眼神。她并不具有高深的智谋和心机,在高深莫测的国公府中,似乎所有人都知晓谎言的存在。她一直在等待审判的那天,却没有人戳破真相的薄纸。

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

这些年,他们几乎未曾说话。赵国公府是令人可怕的寂静,拜菩萨的国公夫人,耕读经史的国公爷,以及一个沉默寡言的大公子。他们母子是府中唯一喧闹的存在,尽管格格不入,却未受到丝毫薄待。

数载过去,崔显依然一副清俊的相貌,月色之下,面容如玉,恍若在滁州白马书院的初见。世间大儒皆赞他理洞玄微、恭美姿仪。她以粗劣的骗局,轻而易举让他掉入陷阱,因此得意洋洋,却在数年的时间中渐悟。

眼前人身穿白色衣袍,却在树梢的阴影之中,显得晦暗不明。

崔显说:“得失之间,一定会付出代价,哪怕是天家,亦是如此。我自己做出的抉择,应当承受所有的后果。”

午夜梦回,哪怕千百万次后悔也没用了。

宁采儿始终不懂,但她再也不想日夜难安,定要索求一个结果,声音颤抖,“我和孩子,你想怎么处置?”

小孩在母亲身侧,既不害怕,也不亲切,以陌生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国公府的爵位难以延续,富贵不过一时。陛下如今顾及旧情,等到有一日,当我也失去利用价值。重则生死不明,轻则像我的堂弟们那样,失去一切,跌落尘埃里。”

宁采儿已明白其中的意思,承受巨大的富贵,势必无法逃脱其中的风险。

孩子嚎啕大哭起来,宁采儿俯身安慰。她还想问最后一句话,崔显拖着跛腿,脚步一深一浅,已经离得很远了。

宁采儿落下泪来,回忆滁州的家乡。她寄居在叔父家中长大,三餐平淡。犹记儿时家中和睦,秀才爹教她读书识字,娘亲在灯下为她做新衣,爹娘死前,将她和镇上书墨斋掌柜的二儿子定下婚约。

未婚夫是好人,更是笨人。人的好坏,顷刻间便能变化,但若是庸才,只能浑噩一生。宁采儿笃定嫁给未婚夫,势必操劳生活。上天将她生得美貌聪慧,使她不甘心潦草一生。

白马书院名满天下,不乏富贵子弟,她暗中与一名郎君有私,待身体有异,旋即被人抛弃。

那是她命运的节点,立在山门下徘徊,正是雨天,一行学子踏青返程,同行数人,其中一名郎君身穿白衣,不染一点尘埃,好心赠她一把油纸伞。

传闻他来自中州,神秘显赫。

宁采儿抱住书童递来的伞,心中怦怦跳。她才不要安分,怀有巨大的欲望,既已如此,何不放手一搏,既要搏命,何不搏一个最大的?

事情太过容易成功,后来细细想来,她行事不算高明,处处皆是漏洞。

崔显与同窗饮酒,醉后趴在书案上入睡。他求学时,身边仆人不过四五人,从未离身,那日却让她轻易踏进屋中。

她潜入内室,只瞧见竹帘后模糊的身影,如玉山倾颓,使她并不敢再靠近,在他将醒之际,她呜咽奔出门去,遭不少人撞见。月余之后,她告知身怀有孕,比她预料中的更好,崔显要带她回中州。她始终记得他那天说的话,是他们最长时间的交谈。

“我在中州,有一个未婚妻子,已定下两月后的婚期。”他说这话的语气,出奇的柔和。

宁采儿想,命运真是不公,将人生来分作天上云和地上泥。众生芸芸,凭什么要认命?

“她身份高贵,世上再也没有哪个女子有比她更显赫的出身。”

难道是公主,只是不知是哪位公主,公主的飞扬跋扈,几乎人尽皆知。若有性命之忧,宁采儿心中恐惧,已生怯退之意。

崔显在白马书院的住所是一座竹楼,他临窗而立,眺望窗外的远山溪水,“她深受家人疼爱,脾气也不算太好,若为主母,定然不能容忍妾室和庶出子女。我若带你入京,势必引起震动。”

宁采儿怯怯问:“郎君会保护我和孩子吗?”

他每句话都在谈及他的未婚妻子,“她不是一个坏性子,不至于会害人性命。但我染上污点,她一定是不肯嫁我了。”停顿片刻,幽幽叹息,“也好。我背弃誓言,会自请离开家族,往后流浪山水之间。”

做出任何的选择,必须承受代价。他原本以为,他能承受起这个代价。

等抵达中州,他的身份比宁采儿想象中更加显赫,太祖皇后的侄孙,国公府的嫡长孙,日后要承袭国公爵位。她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随即跌入无比的恐惧里。国公府规矩森严,她遭禁足,每日大夫诊脉,听闻国公府派人赶去滁州,打听她的家世。

她在提心吊胆中,早产下孩子。再见崔显,他伤了腿,血迹斑斑,如同溺水中人,已无上岸可能。

回想初见那日,细雨绵绵,车马碾过潮湿的青草地,一行读书郎步行登上山门前长长的青石阶,人来人往,唯有他驻足片刻,赠她一把油纸伞。风雨潮湿,车马驶过,他雪白的衣摆溅上一块污水。

从此,他的人生不再完美无瑕。

夜幕沉沉,偌大的主院早已熄灯,崔显掀开衣摆,跪在门前冰冷的地砖。

穗穗感到赵国公府很奇怪,乔夫人慈爱亲善,赵国公仁厚和煦,两位长辈从不以任何规矩约束她。显舅舅每逢早晚在院外请安,一家人从来不一起用膳,也不说话。

至少乔夫人几乎不和显舅舅说话,只有赵国公偶尔会和他见面。

她在府中住了半月,才知还有别人,显舅舅的外室和私生子。他们住在府中,始终没有名分,如同寄居的客人。乔夫人教导穗穗主持中馈,穗穗聪慧,很快通晓窍门。可她心中不解,私下悄悄询问管事嬷嬷,那真的是显舅舅的儿子吗?显舅舅为什么要做一桩愚蠢可笑的事?

“是真是假,大公子已经认了,便是他的命,他自己选择的命运。”

穗穗似懂非懂。

屋内赵国公走来走去,不住叹气。乔夫人跪在菩萨前,神情悲悯。

“我们让章吉进来吧,他此时过来,应是有话要说。盈娘,他毕竟是我们的儿子。”

乔夫人瞬间泪如雨下,捂住剧痛的心口,“偏偏是我的儿子!他偏偏是我生下来的,流着我的血肉。”

佛堂正中供奉一尊彩绘菩萨塑像,褒衣博带,精妙无比,面带浅浅笑意,惹人喜爱。

穗穗初到国公府,乔夫人让她住在正房西侧的厢房,是从前萱姨母午睡的卧房。国公府太大,空空荡荡的,乔夫人怕穗穗害怕。

红绡也被接到国公府,与穗穗团聚,穗穗察觉外面的动静,连忙赶来,正见到乔夫人垂泪。

乔夫人素来不露喜怒,性情平淡,比供奉的菩萨更像一尊菩萨,此时却哭的那么伤心。

乔夫人仰望菩萨,她每次进宫看阿元一眼,便心如刀割,“我答应了朝阳,我明明答应了她,她只有这么一个心愿,我却没有做到。”

赵国公安慰妻子,“是儿子的过错,何必自苦。”

乔夫人怅然摇首,“其实誓言是我定下的,与他有什么关系。只是我决定不了他的人生,也无法帮阿元解脱,懊恼罢了。”

看见穗穗,招了招手,“你帮外祖母把他喊进来。”

穗穗拎起裙子飞快跑出去,显舅舅跪在庭院,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双手撑在地上费力爬起,小厮想上前搀扶,也被显舅舅拒绝。

明月当空,庭院亮堂堂的。

崔显跨过门槛,当即又要跪下。赵国公让他不用行礼,穗穗扶他坐在一旁的圈椅上。

“母亲,父亲。”崔显垂首,“今夜郡主嘱意我进户部,我已答应,必定幸不辱命。”

赵国公性情迂腐,也不具有野心,看向妻子。

乔夫人幽幽叹息,“这次,你真的愿意吗?”

天家已下诏令,朝臣岂能拒绝,但乔夫人还是想问一问儿子。

崔显跪在母亲脚下,完全臣服的姿势,“儿子愿为郡主,肝脑涂地。”

夜晚的庭院里,红绡百无聊赖,正在白纱灯笼下,伸出双手捕捉灯下的飞虫,影子忽长忽短,夜中潮湿的草丛中传来蝉鸣声。

穗穗坐在石阶上看月亮,红绡问:“小姐,国公夫人说的郡主是皇贵妃娘娘吗?”

她又问,“到底是做郡主好,还是做皇贵妃好?”

穗穗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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