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弼率先出列,抱拳道:“都督!河桥一战,我军元气未复,长安叛乱刚平,此时不宜大举东出!只宜固守潼关、弘农一线,坚壁清野,待来年粮草充足,再图东进不迟!”
他话音刚落,侯莫陈崇便高声反驳:“李将军此言差矣!高欢老贼以为我们新遭大败,龟缩在关中不敢动弹,我们偏要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末将愿率一万精锐,东出潼关,直取洛阳!”
众将或主守,或主战,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宇文泰眉头微蹙,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目光却落在了站在堂侧的元玥身上。
元玥一身月白襦裙,外罩着宇文泰的石青色披风,静静立在堂侧烛火之下。朔风卷着雪粒子拍打着窗棂,堂内众将吵嚷得面红耳赤,她却眉眼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了开去,唯有一双清亮眼眸,始终凝在大案上的河南舆图上,偶尔抬眼,便与身侧不远处的于谨对上视线。
于谨一身紫袍,眉目清俊。方才任凭众将争得沸反盈天,始终一言不发,只在元玥目光扫过来时,微微颔首,眼底藏着几分了然与赞许,仿佛二人早已在无声之间,对这盘河南棋局,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阶上的宇文泰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吵作一团的诸将,最终落定在元玥身上,沉声道:“夫人既有定见,不妨直言。”
元玥应声缓步上前,石青色披风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无声无息。她先对着阶下众将微微颔首,清越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淬了冰的钢针,稳稳扎进满堂的吵嚷里,瞬间压下了所有喧嚣:“诸位将军稍安。我以为,大举东出决战不可取,龟缩固守更是下策。如今高欢主力远在晋阳,河南诸州防务空虚,正是我们以小博大、奇兵破局的好时机。”
众将瞬间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有惊疑,有审视,也有早已心服口服的敬重。
元玥俯身向前,纤长的指尖落在舆图上,先重重一点洛阳的位置,抬眼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第一,高欢十月攻克洛阳后,便下令铲平了金墉城与洛阳宫城,昔日汉魏帝都的坚城壁垒,如今已是一片瓦砾焦土,无险可守。这便是我们最大的破局之机。”
她话音未落,身侧的于谨已然跨步上前,与她并肩立在大案之前。两人距离极近,烛火晃过,他能闻到她披风上淡淡的冷梅香,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随即迅速敛了心神,俯身伸出手指,顺着弘农到洛阳的崤函古道划了一道线。他的指尖与元玥方才点在洛阳的指印,只差半寸,抬眼时,恰好撞进她看过来的清亮眼眸里,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依旧沉稳如常,带着几分切磋考较的笑意开口,声音清朗有力:“公主所言极是。更关键的是,镇守洛阳的洛州刺史王元轨,本就是个庸碌无能的膏粱子弟,全靠着祖上恩荫混了个刺史之位,平生最是畏敌如虎。河桥之战时,他听闻高敖曹战死,便吓得闭城不出,如今更是听闻都督圣名便夜不能寐,绝非守城之将。”
他指尖在古道沿线的几处戍堡标记上轻轻一点,目光始终凝在元玥的侧脸上,见她眼底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心头那点雀跃便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嘴上却依旧循着计策往下说:“公主方才说奇兵破局,想来是算准了,这条路虽有几处戍堡,却皆是些老弱残兵,兵力分散,首尾不能相顾,根本拦不住一支精锐轻骑的奔袭,对不对?”
元玥抬眼与他相视,莞尔颔首,指尖顺着他划出的路线,在几处戍堡的位置轻轻一点:“于将军所言,正是我所想。这些戍堡看似层层设防,实则兵力分散,首尾不能相顾。只要我们昼伏夜出,绕开主道,掐断洛阳与邺城的所有信路,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兵临城下。”
她指尖收回,再次重重钉在洛阳的标记上,语气愈发笃定:“对付王元轨这样的软骨头,无需数万大军压境,只需一员熟悉河南防务、知晓关东军虚实的降将,率三千轻骑千里奔袭,便足以让他望风而逃,一战收复洛阳。”
“妙!太妙了!”于谨看向元玥的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叹服,“公主这一计,是算透了地势,算透了人心,更是算透了这盘棋局的关键!我原本还在顾虑,大军东出粮草难继,如今看来,公主这手轻骑奔袭,正是以最小的代价,博最大的战果!”
堂内众将原本还有几分疑虑,见于谨这位大魏第一智囊都对元玥的计策赞不绝口,再看舆图上的路线,越想越觉得步步都踩在了要害上,原本主守主战的两派人,此刻竟都齐齐闭了嘴,看向元玥的目光里,只剩了由衷的敬服。
阶上的宇文泰看着二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便将这盘看似死局的棋,拆解得明明白白,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忍不住放声大笑,一掌拍在大案之上,震得烛火都跳了起来:“好!好一个奇兵破局!玥,思敬,你们二人这一番切磋,便定了河南的战局!”
于谨闻声,迅速收回了落在元玥身上的目光,垂首躬身领命,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舆图上冰凉的触感,心底那点因与她心意相通而生的悸动,在满堂的喧嚣里,藏得严严实实,只化作了眼底深处,一抹无人察觉的温柔。
“如此说来,要取洛阳,无需大军,只需一员熟悉河南防务的降将,率轻骑奔袭,便可一战功成。”
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众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站在末列的是云宝身上。
是云宝本是高欢的河州刺史,河桥之战中关东军中军溃败,他临阵率部归降宇文泰,这些日子一直闲在长安,心中正憋着一股证明自己的气。听闻元玥此言,他当即跨步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是云宝,愿率本部轻骑,奇袭洛阳!若不能拿下洛阳,提头来见!”
元玥微微颔首,目光又移到了舆图上广州的位置,继续道:“第二,广州治所鲁阳,是连接洛阳、南阳、襄阳的咽喉要地,拿下广州,便可打通我关中与荆襄的战略通道。守将慕容显和,虽有几分勇力,却刚愎自用,生性多疑。对付此人,无需硬攻,只需施以疑兵之计,戳中他的软肋,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抬眼看向宇文泰,眼底闪着智计的光芒:“宇文公,此战无需动用主力,只需派两支轻骑,一支取洛阳,一支取广州,便可收复河南失地,打破高欢对我们的封锁。以最小的代价,打最大的胜仗。”
宇文泰盯着舆图,双目越发明亮,忽然放声大笑,当机立断,高声下令:“是云宝听令!命你率轻骑三千,自弘农出发,奇袭洛阳,克日启程!”
“末将领命!”是云宝抱拳起身,虎目之中满是激动的光芒。
“赵刚听令!命你率步骑两千,奔袭广州,便宜行事,务必拿下鲁阳城!”
“末将领命!”镇东将军赵刚跨步出列,声如惊雷,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两道将令一下,原本吵作一团的众将,再无半分异议。谁都看得明白,元玥这一计,精准戳中了关东军的七寸,看似行险,实则步步都踩在了实处。宇文泰看着元玥,眼底满是赞许与信任,他征战半生,从六镇到关中,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却唯有眼前这个女子,总能在最乱的棋局里,一眼勘破最关键的那一步。
散堂之后,宇文泰屏退左右,只留元玥在堂内。他拿起案上那卷兰主送来的关东河南防务详图,递给元玥,低声道:“此番定计,全靠这份详图。只是玥,你与兰主做这笔交易,当真没有风险?”
元玥接过详图,指尖抚过上面精准标注的守军布防,轻声道:“长安叛乱之时,她给了我们叛军内应名单,稳住了长安的局面。如今我们依约帮她取回玉函,是信守承诺。更何况,这份详图的真假,我们已经用战局验证了,她没有骗我们。”
她抬眼看向宇文泰,眼底带着一丝了然:“我知道你担心她另有所图,所以我早已留了后手。无论她要这玉函做什么,我们都能提前摸清她的底牌。”
宇文泰看着她沉稳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散了。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沉声道:“好,我信你。只是万事小心,切莫孤身涉险。”
元玥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可堂内的烛火,却映得两人的身影,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