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要塞的城门,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缓缓打开。
是云宝一身玄甲,胯下一匹乌骓马,手中长枪斜指,身后三千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没有半分喧哗,只有马蹄踏过积雪的轻响,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卷出了弘农城,朝着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本就是高欢旧将,在河南地界征战多年,对这里的山山水水、戍堡要塞,熟得就像自己的掌纹。依着元玥定下的计策,他带着队伍专挑荒僻的山路走,昼伏夜出,避开了关东所有的边境戍堡,沿途但凡遇到关东军斥候游骑,尽数截杀,不留一个活口。
七日七夜,三千轻骑不眠不休,奔袭七百里,竟如神兵天降一般,在第八日的清晨,突然出现在了洛阳城下。
此时的洛阳城,早已没了昔日汉魏帝都的繁华。高欢下令铲平了金墉城与宫城,昔日巍峨的城墙,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连一道完整的城门都找不出来。洛州刺史王元轨,整日里只知饮酒作乐,笃定关陇新遭大败,绝不敢东进,连城头的守军都懒得多派,每日里只派十几个老弱兵卒,在城头象征性地巡上一圈。
当是云宝的三千铁骑,卷起漫天飞雪,出现在洛阳城外时,城头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头,往刺史府报信去了。
“刺史大人!不好了!宇文泰大军!关陇大军兵临城下了!”
王元轨正搂着美妾饮酒,听闻禀报,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液洒了一身。他连鞋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地冲到府门外,远远望见城外漫天的旌旗,黑压压的骑兵一眼望不到边,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只当是宇文泰亲率主力来了,瞬间面如死灰。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王元轨连官印、府库都顾不上了,当即带着几百名亲随,开了北门,头也不回地朝着邺城的方向狂奔而去。城内剩下的守军,见刺史都跑了,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心思,当即扔下兵器,四散而逃。
是云宝甚至没放一箭,便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洛阳城。他翻身下马,站在洛阳宫的残垣断壁前,望着远处的伊阙,望着这座饱经战火的故都,猛地振臂高呼:“大魏!收复洛阳了!”
三千骑兵齐声应和,声震云霄,惊起了城头上无数寒鸦。大魏的军旗,在凛冽的朔风里,再次插上了洛阳城头。
就在是云宝收复洛阳的同时,赵刚的两千步骑,也已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鲁阳城外。
鲁阳城是广州治所,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慕容显和麾下有数千精兵,若是硬攻,赵刚这两千人马,绝无半分胜算。可赵刚压根就没想过硬攻。
大军刚到城外,他便下令,将两千人马分作数十个小队,在鲁阳城周边的山谷里,四散开来。白日里,各队人马轮番在城外往来驰骋,扬起漫天尘土,又在各处山头广树旌旗,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关陇的旗号,仿佛有数万大军围城一般。
到了夜里,他便命士卒在周边的山谷里,遍燃烽火,每隔一里,便点起一堆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连鲁阳城头的箭垛,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慕容显和站在城头,看着城外漫天的旌旗、遍地的烽火,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当即派斥候出城探查,可赵刚早已派兵切断了鲁阳与周边戍堡的所有联系,斥候刚出城,便被大魏的骑兵截杀,连一个活着回来的都没有。
三日下来,慕容显和彻底成了聋子、瞎子。他只知道城外有关陇大军围城,却根本不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更不知道洛阳早已失守,援军的影子都见不到。城内的守军,早已人心惶惶,流言四起,都说宇文泰亲率十万大军来了,洛阳已经破了,下一个就轮到鲁阳了。
第四日清晨,一支羽箭,带着一封劝降信,“咻”地一声钉在了鲁阳城的城门之上。
慕容显和取下信件,只见上面写着:“洛阳已破,王元轨弃城而逃,高欢主力远在晋阳,你无半分援军可待。你本是北魏旧臣,并非高欢心腹,死守孤城,城破之日,必遭屠戮,阖族性命难保。若开城归降,宇文泰必保你全族性命,官爵如故。何去何从,一念之间。”
短短几句话,字字都戳中了慕容显和的软肋。他握着信纸,手微微发抖,心里的防线,瞬间便塌了。他心里清楚,自己跟着高欢多年,始终是个外臣,并非心腹,就算死守下去,高欢也未必会派援军来。更何况洛阳已破,自己孤军守城,根本守不住。
当日午时,鲁阳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了。慕容显和自缚双手,带着麾下将吏,出城投降。赵刚未损一兵一卒,便拿下了广州重镇。
拿下鲁阳之后,赵刚当即分兵,攻略周边的襄州、南荆州、南郢州诸郡县。这些地方的关东军守将,听闻洛阳、广州皆已失守,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心思,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弃城逃跑。短短半月之内,襄、广以西的千里土地,尽数重归大魏版图。
大魏与荆襄的战略通道,自此彻底打通。
洛阳收复的捷报,八百里加急,雪片似的传回了长安城。
当是云宝收复洛阳、赵刚智取广州的消息,在太极殿上宣布时,满朝文武无不欢欣鼓舞,弹冠相庆。河桥之战的颓丧、长安叛乱的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捷报传回的第三日,元玥派去洛阳的翊卫,也快马加鞭赶回了长安。深夜的公主府内,翊卫单膝跪地,将一只羊脂白玉雕琢的函匣,双手捧到了元玥面前。
这只玉函,便是兰主心心念念了十余年的嵌金螭纹玉函。玉函通体由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函身嵌着金丝勾勒的螭龙纹,边角虽有战火熏染的痕迹,却依旧温润莹泽,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
翊卫低声禀报:“公主,属下按您的吩咐,在洛阳宫秘阁的夹墙暗格里,找到了这只玉函。秘阁大半已被焚毁,唯有这处夹墙完好无损,东西也分毫未动。”
元玥接过玉函,指尖抚过冰凉的玉面,心中了然。洛阳数度易手,战火连绵,兰主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深入北魏都城,取回这件东西。唯有借着东西交战的契机,借她的手,才能拿回这份为儿子筹谋了半生的筹码。
她屏退左右,打开了玉函上的金锁。函内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权柄印信,只有三卷麻纸密档,用丝帛细细裹着,保存得完好无损。
元玥一卷卷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越看,心中越是了然。
第一卷是《萧氏藩王恩荫成例档》,里面详细记录了萧君鸿对诸子分封的忌讳与偏好、南梁方镇兵权的执掌规则、荆雍豪强的世系脉络与联络名册,甚至还有宗藩夺嫡成败的血鉴。元玥一眼便知,这份密档,能让刚封王的萧绎,从一开始就精准避开萧君鸿的猜忌,拿到最具战略价值的荆襄封地,为日后打造军政班底,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第二卷是《西域治目古方》,也是这三卷密档里,最厚的一卷。元玥展开这卷麻纸,瞳孔骤然一缩——世人皆以为湘东王萧绎一目失明,是天生顽疾,可这卷密档里夹着的字条,却清清楚楚地写着,萧绎刚满周岁时,便被后宫争宠的妃嫔暗中下了慢性寒毒,那毒藏在母乳之中,一点点侵蚀他的目力,最终不仅会让他双眼彻底失明,更会伤及脑髓,让他活不过弱冠之年。而古方里,不仅记录了毒药的成分与炮制之法,更有一份来自西域的独家古方,能彻底拔除体内的寒毒,保住萧绎仅剩的那只眼睛,更能护住他的性命。元玥看着这卷密档,终于懂了兰主最大的执念。她潜伏在东西之间,搅动朝堂风云,甚至不惜拿家国安危做交易,从来都不止是为了帮萧绎夺嫡,更是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这份藏在阴谋算计之下的舐犊之情,让她也忍不住心生唏嘘。
第三卷,则是《荆雍军政布防详图》,是南齐末年荆州、雍州的防务全图,详细标注了长江中游的水陆要隘、屯粮之所、兵防要塞,还有平西将军府的完整幕僚建制、荆襄本地豪强的归附名册。日后萧绎若要出镇荆州,这份详图,便是他掌控荆襄、打造自己军事力量的核心依仗。
元玥将三卷密档尽数抄录封存,又将原件小心翼翼地放回玉函之中,重新锁好。她很清楚,这场交易,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兰主给了她敌军的防务情报,助她收复河南失地,她依约归还玉函,本就是两清。可兰主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