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几日后的深夜,兰主便在梦回楼秘密约见了元玥。
兰主一身素衣,却难掩风姿绰约。当元玥将那只玉函推到她面前时,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抚上玉函,仿佛抚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她打开玉函,确认了三卷密档完好无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元玥深深一拜:“公主信守承诺,帮我取回这件东西,妲卿此生,没齿难忘。”
元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你我交易,各取所需,不必言谢。你助我平定长安叛乱,我帮你取回玉函,如今交易已成,两不相欠。”
兰主抬起头,看向元玥,眼底的激动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深沉。她坐直身子,缓缓道:“公主此言差矣。你我之间的交易,不止于此。我知道,高欢因洛阳、广州失守,暴跳如雷,已定下计策,来年开春便要对玉璧城发起试探性进攻。他的攻城部署、兵力调配、主攻方向,我已打探得一清二楚。”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我愿意将这份完整的攻城部署,尽数告知公主。条件只有一个——公主需说服宇文泰,开放武关边境互市,允许我儿的商队,从大魏境内购入战马、军械。”
禅房里檀香混着安息香,被烛火烘得发腻,像浸了蜜的砒霜。茶烟袅袅地升,蛇似的缠在两人之间,把窗外的风雪、长安的杀伐都隔在了外头。
元玥抬眼看向她,眼底半分波澜也无,像早料到这女人会吐出什么话来。她指尖松了茶盏,青瓷杯底磕在花梨木案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碎了满室的静。她声音淡得像檐角垂下来的冰棱,清冷冷的,没半分烟火气:“兰主,战马、军械,皆是我大魏的镇国利器,向来严禁外流。你用一纸攻城部署,便想换我开了武关互市的口子,未免太贪心了些。”
对面的人闻言,先笑了。
兰主就着半跪的姿势微微倾身,广袖滑下来,露出皓白一截腕子,腕上绕着的赤金缠枝镯滑到肘弯,撞出细碎的响。她生得本就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像画师一笔勾到极致的春山,笑起来时,眼底盛着烛火,晃得人眼晕,偏偏那笑意半分也没落到实处,全藏在胭脂染就的唇齿间。
她指尖捻着茶盏的杯沿,凤仙花染就的蔻丹红得像刚凝的血,指甲边缘却磨得锋利,轻轻刮过青瓷冰裂纹,像猫爪挠在人心上。声音更是柔得能化出水来,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吐着信子的蛇,缠上来,软绵里藏着淬毒的牙:“公主说的哪里话,这哪里是贪心,分明是互利共赢的买卖。”
她往前又凑了半分,安息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脂粉香扑过来,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支出墙的艳色海棠,根却扎在不见天日的泥沼里。“玉璧城是你大魏的河东门户,高欢那十万虎狼之师一旦扑过来,城若破了,潼关便是纸糊的门槛,关中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我这一纸部署,能保玉璧无虞,能守住你大魏的国门,难道换不得一个边境互市?”
她笑了笑,指尖轻轻点在案上那只刚失而复得的嵌金螭纹玉函上,眼波流转,直直撞进元玥的眼里:“更何况,我要的,不过是湘东王的商队能顺顺当当买些战马军械。公主也知道,深宫里头,一个无依无靠的幼子,手里没些硬家伙,迟早要被人生吞活剥了去。这哪里是资敌,不过是一个母亲,给孩子攒些防身的家当罢了,哪里就威胁到公主的大魏安危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尾甚至泛了点红,可那眼底深处,却半分波澜也无,只剩算无遗策的笃定。她太懂元玥的软肋了,懂她的家国大义,也懂她心底那点同为女子的共情,就像懂怎么用最软的话,递最狠的刀。
元玥看着她,没说话。
茶盏里的茶汤还冒着热气,映着她沉静的眉眼,也映着对面女人艳光四射的脸。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烛火爆了一个灯花,茶烟都散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此事,我不能立刻答应你。我需与宇文公商议妥当,再给你答复。”
她抬眼,目光直直钉在兰主脸上,一字一句道:“只是兰主,我提醒你一句。家国天下的事,从来都不是案上讨价还价的筹码。你为湘东王筹谋,舐犊情深,我能理解。可若是触碰到了大魏的底线,往后,你我之间,再无半分交易可谈。”
兰主闻言,终于直起了身,端起案上的茶盏,对着元玥遥遥一举。杯口沾了她唇上的胭脂,留下一道艳红的印子,像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波里的媚意几乎要溢出来,可那笑声里,却藏着谁都听得懂的、不见底的城府。
“公主深明大义,我自然懂得分寸。”她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时,腕上的金镯又是一响,“我就在这长安城里,安安静静等着公主的好消息。”
烛火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扭了一下,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根须却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往更深的泥里扎了进去。看似平静的对话,实则暗流涌动。一场新的交易,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晋阳,丞相府内,一片狼藉。
高欢将案上的玉杯、酒坛、兵符,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他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对着帐下诸将厉声咆哮:“废物!一群废物!洛阳、广州,千里之地,竟被两个无名小卒,兵不血刃就拿了去!王元轨、慕容显和,两个竖子,临阵脱逃,丢尽了我的脸!”
帐下诸将,皆垂首而立,不敢出声。谁都知道,丞相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十月里才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河南诸州,不过两个月,便尽数丢了,换了谁,都压不住这口气。
“传令下去!点齐十万大军!我要亲率大军南下,踏平洛阳,直捣长安!我要把宇文黑獭的脑袋砍下来,挂在邺城城门上!”高欢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劈在大案之上,将厚重的木案,生生劈成了两半。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帐外传了进来:“父王息怒。”
高澄一身绯色朝服,缓步走入帐中。他眉目俊朗,气度从容,面对盛怒的高欢,没有半分惧色。他对着高欢躬身行礼,随即道:“父王,此时万万不可大举南下。”
高欢收了刀,怒声道:“为何不可?关陇小儿欺人太甚,我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真当我贺六浑是泥捏的不成!”
高澄缓步上前,低声道:“父王,我军刚从洛阳班师,士卒疲惫,粮草尚未补足,此时大举南下,绝非上策。更何况,宇文泰敢派轻骑奇袭河南,必然早有防备,我们若是贸然出兵,只怕会中了他的圈套。”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继续道:“更何况,父王以为,王元轨、慕容显和,为何会如此不堪一击?这二人,素来对父王阳奉阴违,更是处处与儿臣作对,仗着是父王旧部,不把儿臣放在眼里。如今他们丢了城池,弃城而逃,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清理了这两个不服管束的蛀虫。宇文泰帮我们清理了异己,我们何乐而不为?”
高欢闻言,微微一怔,盛怒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他看着高澄,沉默了半晌,忽然放声大笑:“好!好小子!你看得比为父还远!不错,这两个竖子,留着也是个祸害,死了正好!”
高澄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早就看透了这场战局,河南防务的详图,本就是他故意透给兰主,再借兰主的手,传给元玥的。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守住河南的几座空城,而是借着宇文泰的手,清理掉那些不服他管束的高欢旧部,为自己日后掌权铺路。
而长安城内,元玥站在大行台府的舆图前,看着刚刚收复的襄、广以西诸州,指尖在武关的位置轻轻一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早已看透,这场奇袭,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棋局。
高澄故意透了底,借她的手清理异己,而她,也反手将计就计,借着收复的失地,加固了大魏的南部防线,把高澄故意让出来的地盘,变成了大魏钉在河南的钉子。
这场隔空博弈,她与高澄,棋逢对手,各取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