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元玥身形一闪,挡在独孤信身前,短剑狠狠格挡。
“当!”
巨力传来,她手臂发麻,短剑险些脱手。手臂上的力道还没卸去,另一柄刀已从侧面袭来,直指她的腰侧。
独孤信目眦欲裂,不顾伤口剧痛,猛地转身,枪杆横扫,将那黑衣人砸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你先走!”元玥急声喝道,短剑再次刺出,逼退身前敌人,“再拖下去,我们都走不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目光与独孤信相撞,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决绝——她知道,独孤信是她此行的关键助力,绝不能折在这里。
独孤信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又看了看四周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心中一沉。他知道元玥说得对,再僵持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猛地将长枪插入地面,借着反作用力翻身上马,同时伸手,一把抓住元玥的手腕,将她拽上马来,搂在身前。
“坐稳了!”
他低喝一声,拔出腰间横刀,一刀劈开身前的包围圈,策马向着谷口冲去。鲜血从他的左臂不断滴落,落在元玥的白衣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
元玥靠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剧烈起伏,还有他因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身体。她抬手,死死按住他流血的伤口,指尖冰凉,声音却很稳:“我没事,你撑住。”
独孤信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攥紧了缰绳,马匹嘶鸣着,冲破一层又一层的阻拦,朝着谷口的光亮处疾驰而去。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还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马匹冲出谷口时,速度才渐渐放缓。
谷外风更烈,卷着枯草碎屑打在人脸上,生疼。独孤信勒住缰绳,胯下骏马不住地喷气。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暗红的血浸透了玄色衣袍,顺着手臂淌到马腹,滴落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细碎的湿痕。
元玥从他怀中直起身,白衣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独孤信勒住缰绳,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缓缓停下。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却顾不上疼,先用右手撑着马背,借力翻身下马,落地时因失血过多微微踉跄了一下,才堪堪稳住身形。
随即他抬眼看向马背上的元玥,也不言语,径直伸出完好的右臂,俯身探入她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抱了下来。动作间,他刻意避开了受伤的左臂,腰腹发力时,喉间逸出一丝极轻的闷哼,却被风卷了去,没让元玥听见。
元玥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抬手揽住他的脖颈,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沾着血污的下颌,鼻尖萦绕的,是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与凛冽的风露气。
她没顾得上拍掉身上的尘土,第一时间便抓住独孤信流血的手臂,指尖冰凉的触感触到温热的伤口,让独孤信忍不住闷哼一声。
“你的伤……”元玥的声音发紧,目光落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眉头拧得紧紧的。她反手扯下自己裙摆内侧的素色里衣,动作麻利地撕成布条,不顾独孤信的阻拦,俯身替他包扎。
布条缠绕时,触碰到伤口边缘,独孤信的身体骤然绷紧,喉间逸出一丝极轻的抽气声,却硬是咬着牙没喊痛。他垂眸看着元玥苍白却专注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两下,沙哑的声音里竟掺了点咬牙切齿的调侃,压在风声里传过来:“你这手法,是把我当布偶缠吗?再勒紧点,胳膊没废也得被你勒麻了。”
元玥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瞪他时,眼底还带着点为他伤口着急的红意,语气却瞬间带了刺,像只炸毛的小兽:“怎么,独孤将军还怕疼?” 她指尖微微用力,故意又把布条收紧了半分,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嘴角悄悄勾了点揶揄,“我勒紧是为了止血,难不成还得把你当易碎的瓷娃娃,轻手轻脚吹一吹?嫌我手法差?有本事你自己来啊——刚才在谷里被人追着砍,连胳膊都护不住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挑三拣四?”
这话刚落,独孤信却没像往常那样反怼,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风一吹,竟掺了几分示弱的意味:“那你就心疼心疼我,帮我吹吹。”
元玥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她愣愣地看着独孤信近在咫尺的脸,他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可那眉眼灼灼,直直地锁着她,带着点挑衅,又藏着几分压抑许久的相思。
往日斗嘴的熟悉感瞬间涌上来,可这句带着撒娇意味的“心疼心疼我”,又让一切变得陌生又暧昧。她忽然想起那日僻静庭院里月下长长的背影,他走前跟她说 “往后你便是宇文公的夫人,身份尊贵,当保重自身,别让人抓住把柄,也……别再为旁的事分心了”,那时两人都默契地压下了眼底的心动,约定好以君臣、盟友的身份相处,不再越界。
可此刻,他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两人都在刻意封存的情绪。
元玥的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想避开他的目光,可看着他手臂上为了护她才落下的伤,心头又软了几分。
吹?还是不吹?
她犹豫着,指尖微微发颤,刚要俯下身,还没等气息落到他的伤口上,独孤信忽然微微偏头,温热的呼吸瞬间笼罩下来。
下一秒,他的唇便轻轻覆在了她的唇上。
一开始很轻,后面却突然带着伤口的痛感与淡淡的血腥气——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元玥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是咬了她一口吗?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凉的唇瓣,以及他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的身体。
远处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将两人勾勒成一幅模糊又暧昧的剪影。
风卷着她的发丝,拂过独孤信的脸颊。独孤信扭头别开眼,目光投向谷内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厮杀声,显然他的亲兵还在殿后。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此刻不是关心伤势的时候。你可知,我们今日遇袭,绝非偶然?东寇已立元善见为帝,陛下西迁之路本就凶险,已是宇文公眼中不得不除的隐患。”
独孤信的声音因失血而愈发沙哑:“于谨曾言,元明月是陛下最亲近的人,更是他暗中联络旧部的纽带。宇文公要除帝党,必先除她——她的生死,就是陛下与宇文公决裂的导火索。”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鹰,直直撞进元玥眼底,看穿了她所有的挣扎与侥幸:“陛下若在,你尚可借宗室身份周旋;可一旦元明月死、陛下崩,你在宇文泰身边,便再无半分牵制他的筹码。到那时,别说护宗室,你自身都难保。”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衣上的血点,那是独孤信为护她流的血,也是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佐证。
于谨——听到这个名字时,元玥的指尖微微发颤。比起直接挥刀的宇文泰,这个在幕后布棋、将元氏宗室视作棋子的谋臣,更让她心生恨意。
“唯有握足筹码,才能活下去。”独孤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贺兰祥的支持、玉玺碎片的线索、为元氏争体面的权力,这些,缺一不可。”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元玥所有的侥幸。她望着远处暗沉的天色。是啊,乱世之中,没有筹码,便没有立足之地。她若倒下,那些随兄长西迁的宗室族人,便真的没了指望。
渐渐地,远处山谷的方向已听不到厮杀声,想来那边的战斗已结束。不知道锦书和翊卫怎么样?元玥攥紧了拳头,眼底的脆弱渐渐褪去,只剩决绝。
她抬眸看向独孤信,声音虽轻,却带着力量:“我懂了。”
独孤信看着她眼底的转变,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他松开按着伤口的手,用完好的右臂牵过身侧的骏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稳住躁动的马身。随即他俯身,精准地探入元玥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起。左臂的伤口因这大幅度的动作牵扯着阵阵剧痛,他牙关紧咬,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稳稳地将她送上马背。
元玥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待坐稳时,指尖还微微发颤。她刚想开口道谢,却见独孤信退后半步,右手撑着马背,借着缰绳的拉力,足尖一点,翻身利落地上了马,坐在她身后。上马时的力道还是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他身形微顿,随即挺直脊背,重新攥紧缰绳,踢了踢马腹,沉声道:“追兵随时可能追来,我们不能久留。我送你去同州,见贺兰祥。”
元玥点头,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想避开迎面而来的烈风。独孤信感受到她的动作,身体微僵,随即放缓了缰绳的力道,让马匹稳步前行。
而此时的长安,早已暗流涌动。宇文泰的书房里,于谨手持密报,沉声说道:“主公,孝武帝已与柳仲礼勾结,计划借东魏兵力复辟,同时,他正在暗中培植元愉旧部,试图制衡主公。元明月作为孝武帝最宠信的宗室女性,是帝党势力的核心,若不除之,必成大患。”
宇文泰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自然知道元明月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孝武帝西迁以来,表面上对他言听计从,实则暗中积蓄力量,而元明月,便是他联系元愉旧部的纽带。如今东魏已立新帝,孝武帝作为“共主”的价值早已丧失,留着他,只会成为关陇的隐患。
“此事,不宜由我动手。”宇文泰缓缓开口,声音沉凝如铁,“传我命令,使元氏诸王取明月杀之。”
于谨躬身领命,又补充道:“南阳王元宝炬,是元明月的同产兄长,由他出面,名正言顺,亦可避擅杀公主之议。”
宇文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他知道,这道命令下达,便意味着他与孝武帝的君臣情分,彻底断绝。
几日后,元宝炬以“宗室议事、商议安置流亡宗亲”为借口,将元明月从孝武帝宫中骗出,带至长安城内的元氏亲王府邸。没有公开的处刑,没有喧嚣的指责,只有一条冰冷的白绫,结束了元明月的生命。宇文泰对外仅宣称元明月“牵涉宗室谋逆”,将其遗体简单安葬于长安近郊宗室墓地,未按公主礼制厚葬。
元明月被杀的消息,如同一颗炸雷,在长安掀起轩然大波。孝武帝得知噩耗后,彻底崩溃。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怨愤,“或时弯弓,或时推案”,甚至在朝堂上,当着宇文泰的面,推翻了案几,君臣之间的平衡,彻底被打破。
宇文泰看着孝武帝癫狂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关东已立元善见为帝,北魏分裂的格局已定,孝武帝的存在,已毫无意义。他下定决心,废杀孝武帝。
闰十二月癸巳日,太史令潘弥提前奏报:“今日当慎有急兵。”孝武帝心中本就不安,却还是应宇文泰之邀,前往逍遥园宴请阿至罗部落使者。
逍遥园是后秦旧苑,内有草堂寺,孝武帝看着园中的景致,触景生情,顾着侍臣叹道:“此处彷佛华林园,使人聊增悽怨。”华林园是洛阳宫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随后,孝武帝命人牵出自己的坐骑“波斯骝马”,让南阳王元宝炬试骑。可就在元宝炬即将攀鞍时,那匹神骏的宝马竟突然蹶而死。宝马猝死,被视为不祥之兆,孝武帝的心神愈发动摇。
宴罢回宫,行至皇宫后门时,马惊不前,侍卫强行鞭打入宫。孝武帝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峰,他问潘弥:“今日幸无他不?”潘弥只能回应:“过夜半则大吉。”
深夜,宇文泰的亲信以“进御酒”为名,将鸩毒混入酒中,呈给孝武帝。孝武帝饮酒后,即刻中毒,不久便崩逝于宫中。宇文泰对外严密封锁毒杀真相,宣称孝武帝“暴崩”,因“帝失德”,未按皇帝礼制治丧,仅“殡于草堂佛寺”。
而此时的同州城外,元玥刚抵达城门,便接到了第一份噩耗——元明月被宗室诸王缢杀,遗体草草安葬于长安近郊。她手中的贺兰祥履历“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指尖死死攥紧衣袖,指节发白,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重生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昔日在深宫之中,兄长最疼爱的便是她,自当年她被迫嫁给张琼长子张欢,兄长便将那份无处安放的牵挂,尽数寄托在了元明月身上。兄长对元明月的宠爱里,未尝没有将她当作自己影子的意味。而如今,元明月竟落得如此下场。
她还未从悲痛中平复,第二份噩耗便接踵而至——孝武帝暴崩于长安宫中。
两道噩耗,如同两座大山,压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靠在独孤信身侧,脑海中闪过兄长的音容笑貌,闪过他借酒消愁的无奈,闪过他握着她的手,托付元氏未来的模样。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便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