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方才傻姑自店中出了门,记着黄蓉的叮嘱,便一路小跑着去找人。刚走出没多远,迎面便撞见了洪七公。她跑上前去,喊道:“爷爷,家里有坏人,不要回来!”她傻里傻气,只知鹦鹉学舌,将黄蓉教的话原样复述出来,并不解其中之意。洪七公却一听就明白了——定是黄蓉在店中遇见了什么厉害人物,才派这傻丫头出来传信,让他们在外躲藏,不必回去。
他心想蓉儿既能传话,想必暂无危险,那自己便听她的,便点头道:“好,爷爷不回去。傻姑,跟爷爷走。”
傻姑却摇头道:“不走不走!还要找姐姐!找到姐姐说了话,傻姑才可以买糖吃!”
洪七公知道她指的是穆念慈和程瑶迦。但她们不知身在何处,自己却不便跟着傻姑在村中招摇过市寻人,便道:“那你快去找她们。爷爷自己找地方躲。”他望了一眼酒馆的方向,又走出村外,钻入路边树林藏了起来。
傻姑对村中路径极熟,没费多少工夫也找到了穆念慈与程瑶迦,将话原样传了。两人一合计,店里是回不去了,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穆念慈想了想,道:“我义父义母的故居就在这村里,虽然久无人住,但正好藏身。咱们去那里吧。”程瑶迦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穆念慈要带上傻姑,傻姑却挣脱了她们的手,说要去买糖。她自小在这村子里长大,村人皆知她是个傻姑娘,倒也不必担心有人会对她不利。穆念慈便由她去了,自己携了程瑶迦,沿着村中小径穿行了片刻,来到一处空地前。
只见面前断壁残垣,荒草丛生,茅屋的屋顶塌了大半,院墙也倒了一片,相隔数十步外还有一间屋子,同样是破败不堪。
穆念慈驻足片刻,说道:“这便是我义父的旧屋了。那边那间想必就是郭大哥父母的故居。”说完,她推开院前那扇已经散架的篱笆门,邀程瑶迦一同进去。
推开房门,一股陈年的灰尘扑面而来。程瑶迦被呛得咳了两声。穆念慈道:“要不你在外面等我一会儿,我收拾收拾。”程瑶迦道:“我与你一同收拾吧。”
可这屋子已是十多年未曾住过人,四处塌陷,蛛网横结,要收拾起来谈何容易?程瑶迦一个千金小姐,从未做过这等活计,说要帮忙,但四下一望,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穆念慈笑道:“你就在一旁看着就好,我收拾出够咱俩坐的地方就行了,很快的。”说罢便到后屋去寻扫帚布巾。
程瑶迦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却见后院有个盆中有水,想来是前几日刚下过雨,正好接了满盆。程瑶迦便弯腰将那盆水抬进屋中,挽起袖子,要给穆念慈帮忙。穆念慈拦不住,只好由她去。两人一人扫地,一人擦拭桌椅,虽是笨手笨脚,倒也渐渐收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程瑶迦忙拉着穆念慈坐下,问道:“念慈,你小时候便住在这里么?”
穆念慈摇了摇头:“不是。我是隔壁荷塘村人。十多年前我爹爹在我家养伤,后来我亲生的爹娘和几个哥哥都染瘟疫死了。这位爹爹便收了我做女儿,教我武艺。后来我们父女行走江湖,四海漂泊,从来没有回来过。”
程瑶迦听了,心中不由一阵酸楚。原来她是父母双亡,由义父照料长大。不知她自小到大吃了多少苦头,才养成了这般坚韧的性子。想到这里,心中对穆念慈的爱意又深了几分。
原来那日程瑶迦被欧阳克掳去,关在了一间暗室之中,心中万念俱灰,只想着若真要遭那淫贼欺辱,不如趁早自尽了断,也好保全清白。她正自垂泪,却听黑暗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那位妹妹,你莫要做傻事。”
程瑶迦一怔,止住了泪。
那声音又道:“我也是被那恶贼掳来的。我姓穆,叫穆念慈。你叫什么?”
程瑶迦低声道:“我……我叫程瑶迦。”
穆念慈道:“程妹妹,你听我说。贞节固然要紧,可再大也大不过性命去。咱们活在世上,清清白白做人,那是最好。可若真遇上了歹人,遭了不测,那也不是咱们的过错,人也不是为了那点名声活着的。你若死了,只会亲者痛,仇者快,咱们得活着才有盼头,才有报仇的一天。你且咬紧了牙,撑过这一关,天无绝人之路的。”
那宋时一朝对女子规训甚严,程瑶迦这样的大户人家千金,自幼读的除了诗书,便是女诫女训了。人人都告诉她女子的名节重于性命,若遭玷污便该以死明志。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却告诉她这样的话。
她怔怔地听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后来穆念慈又说了许多话,讲她行走江湖的见闻,讲她见过的种种不平事,也讲她如何应对困境。程瑶迦默默听着,心中也渐渐燃起希望。
再后来,蒙郭靖与洪七公相救,两人一同脱了险。穆念慈被她留在府中住了一段时日,不知不觉之中,程瑶迦竟好似情窦初开,对这位萍水相逢的姐姐生出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她自己也觉奇怪,两人都是女子,这般情愫是否不合常理?可自己却总是忍不住想起她,想起她的笑,想起她与自己说话,不自觉便会红了脸颊。
后来穆念慈前来告辞,说要南下寻亲,程瑶迦心中万分不舍,便大起胆子问能否与她同行?见穆念慈点头,那一刻她只觉心中说不出的欢喜,仿佛此生从未有过这般高兴的时刻。
她虽有一身武功,却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此番与穆念慈、郭靖三人一道从宝应来到临安,一路上日夜相处,穆念慈更是对她嘘寒问暖,百般相护,更使她愈陷愈深。
此刻她拉着穆念慈的手,问道:“念慈,那你日后有何打算?”
穆念慈道:“等帮完了七公的忙,我便将这屋子好好打理一番,然后等着义父义母回来,一家人团聚,从此便安生过日子了。”
程瑶迦低声道:“那我……以后也陪着你可好?你打理屋子,我便帮你洒扫,你种菜浇园,我便替你提水。你一个人住在这村里,终究孤单,有个人陪着,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儿。”
穆念慈听了却心中发笑,想她一个千金大小姐,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却要陪自己在这荒村里过贫苦日子,想来大约是一时新奇,觉得好玩?她正要开口说上几句,忽听外间传来一声响动。
此时已是半夜,荒村寂寂,何人会在外面走动?
穆念慈脸色一变,喝道:“谁?”一把拔出腰间短刃,将程瑶迦护在身后,放轻脚步朝门边摸去。
夜半深沉,曲家酒馆之中的三人原本睡得正熟,彭连虎与沙通天却忽然一跃而起,对视一眼,彭连虎压低声音道:“好快的轻功!”
完颜康还未反应过来,问道:“什么?”话音未落,他就听到一声长啸,有两人迅捷无比朝着此处而来,正好落在了这屋顶之上。
只听一人喊道:“好啦!老毒物把我从海边追到关中,你又把我从关中追到海边,现在都追到临安了,老顽童腿都跑细了,你怎么还追啊!”
是周伯通?黄蓉心中一喜,随即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冷冷道:“我说了,你只需告诉我那孽徒的消息,我自去找她不再追你。”
这是父亲的声音,黄蓉心头狂喜,几乎要脱口喊出声来。
却听周伯通道:“好,那你先告诉我你找她要做什么?”
黄药师愤然道:“我找她自然是要将她碎尸万段!”
周伯通啧了两声,摇头道:“你可真吓人,我不和你说了。”话音未落,只听衣袂破空声音,另一道声音紧随其后,两人又跑远了。
黄蓉双手捂嘴,缓缓滑坐在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方才听到父亲的声音,她几乎立刻要冲出去与他相认,可黄药师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她满心的欢喜与期盼浇得透心凉。
寻风做错了什么?是自己非要跑出来找她的,爹爹就算不同意我与她在一起,又何至于恨到这般地步?
屋中三人听到房顶的动静,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待那两道风声彻底远去,彭连虎才低声道:“房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高手,气势竟如此迫人。”
完颜康却是听出了那两人中有一个是那日救走寻风的老者。欧阳锋追击他们而去,怎得竟没要了他性命?心中念头飞转,觉得应当去与完颜洪烈商议一番,要不要去寻欧阳锋。便道:“那两人不好招惹,我们还是去寻了我父王,尽早离去为好。”
彭连虎与沙通天点头应了,三人当即起身,出了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