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黄蓉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躺在这间酒馆之中。窗外日光正盛,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穆念慈坐在她身边,一手托腮望着窗外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念慈见她醒来,连忙扶她坐起,说道:“蓉妹妹,你醒了。”黄蓉点点头,环顾四周,问道:“穆姊姊,怎么只有你一人?他们呢?”
穆念慈便与她说了她晕倒之后的事:“你师姐伤得很重,你爹爹正在后院为她救治。方才傻姑也回来了。七公说他饿了一夜,现在找吃的去了。”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笑,“还有郭大哥,方才我们在店里听到一阵雕鸣,出去一瞧,结果从天上扑下来两只白雕啄他的袖子,原来是他的六位师父带着他在蒙古的结拜兄弟和他的未婚妻也来了这里。当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他们现在也去别处说话了。”
黄蓉也笑道:“想不到郭大哥傻里傻气的,竟都有了未婚妻了。”
穆念慈道:“郭大哥人品敦厚,待人赤诚,那位妹子喜欢他,那也再正常不过了。”
黄蓉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末了却又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黄蓉问道:“穆姊姊,为何叹气?”穆念慈反问:“你又是为何叹气?定是为了寻风妹妹,是不是?”
黄蓉目光黯了下去:“也不知她现在到底在哪里,怎么样了。”方才听到周伯通那番话,让人顿时方寸大乱,此刻静下心来细想,周伯通向来小孩心性,说话没个准头,又没有亲眼得见,也有可能是他信口胡说。如今她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穆念慈见她满脸愁苦,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安慰着。
黄蓉又道:“姊姊,你还没说呢,为什么你也不开心?”
穆念慈皱了皱眉,说道:“方才……方才打斗过后,瑶迦便随着她的师长们走了,可话都没给我留一句。我拉她,她也不理我。但昨日还好好的,也不知我是哪里得罪她了。”
黄蓉奇道:“你和我说说,昨夜你们发生了什么?”
穆念慈便将昨日的经过细细地说了一遍。黄蓉听完后已是猜到了原因,沉吟片刻,问道:“穆姊姊,那你现在还喜欢杨康吗?”
穆念慈红了脸,低头道:“那日我与他决裂时便说过了,他既然一心爱他的荣华富贵,我与他便不再有可能了。”
黄蓉道:“那你为何还去追他?”
穆念慈道:“他终归还是我义父的亲生儿子。义父义母苦了这么多年,我当然盼着他们能一家团聚,共享天伦。若他愿意做回杨康,我们日后便以姊妹兄弟论处,一家人就在这牛家村过日子,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黄蓉浅笑吟吟,说道:“那你这话可对程姊姊说过?”
穆念慈愣道:“当时情况紧急,哪里有空分说?而且……我与她说这个做什么?”
黄蓉噗嗤一笑,道:“穆姊姊,那日我和寻风撞见你与杨康吵嘴,当时你伤心欲绝,我们却怎么也问不出缘由。你只说我们年纪小,不懂这些,如今我倒要笑你不懂了。”
穆念慈“啊?”了一声,仍是懵懂,不知她话中何意。黄蓉只好不卖关子了,“你去找到程姊姊,将这话原原本本和她解释了,保管你们就和好了。”
“真的吗?”穆念慈大喜,一下子站起身来,竟已在心中盘算起何时动身。黄蓉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叹。
正这时,门口闪过一个人影。穆念慈瞧见好似是黄药师,说道:“妹妹,你们说话,我去看看七公回来了没有。”她走出门外,朝黄药师点头行了一礼,便转身去了。
黄药师自门外走入,坐到她身边,轻声问道:“醒啦?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黄蓉摇了摇头。想到自己方才气急之下对父亲说的那些话,此刻冷静下来,才觉万分不孝。伸手拉了拉父亲的袖子,低声道:“爹爹,对不起……我不该朝你发火。”
黄药师见到爱女尚在人世,端的是喜出望外,又哪里还会计较这些?慈爱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一如她小时候那般。
父女俩便开始叙说别来之情。大多是黄蓉在说,黄药师其实已从洪七公那里听过一遍,但此刻再听女儿亲口讲来,只觉得句句都好,一字一句都舍不得错过。黄蓉直说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讲完。
黄药师听得爱女竟做了丐帮帮主,直是匪夷所思,不由笑道:“洪七兄这一招希奇古怪,大有邪气。莫非他北丐想抢我外号,改称‘北邪’了?”
又想到欧阳锋叔侄竟敢这样欺负自己的女儿和徒弟,还欺骗自己说黄蓉已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欧阳锋这恶贼,竟敢如此欺我。我这就找他算账去。”
黄蓉连忙拉住他,叫道:“爹,别急。”她现在诸事缠身,桩桩件件都要紧,找欧阳锋反而还排到了后面,“爹爹,我现在是丐帮帮主,需要南下去君山接任。你帮我照顾好师父,还有这店里有个女孩,与曲师哥大有渊源……”
正说着,店外探进来一个脑袋,傻姑笑嘻嘻地蹦了进来,手里攥着几块糖,叫道:“姐姐,你要吃糖吗?”
黄蓉道:“爹爹,就是她了,你说她长得像曲师哥么?”黄药师点头道:“鼻子眼睛长得一模一样,孩子,你可是姓曲?”傻姑歪着头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黄药师正要再问,黄蓉道:“爹爹,她心智不全,说话颠三倒四,问不出来的。”黄药师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女孩不知是生来痴呆,还是受了重大刺激惊傻,除非曲灵风复生,否则世上是无人知晓的了。他心念一动,拉着黄蓉道:“我们去密室看看。”
黄蓉点了烛火,与父亲一同进入密室。黄药师目光四下一扫,见里面布置全然是他独创的格局,当即走到西南墙角边,伸手掀开一块砖石,再往里面一掏,摸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来。
这纸便是曲灵风的遗书。上面说他潜入大内盗取这些珠宝书画,只为博师父欢心,盼能重归门庭。可惜被高手追杀至此,重伤之际,只得与那人同归于尽。生前留下一女,望师父……后面的字迹便断了,只有些斑驳血迹。
黄药师握着那张纸,久久无言。他当年将几个弟子尽数逐出师门,事后心中其实后悔不已。不然也不会给后来的小徒弟取名“寻风”,可如今他又差点逼死了小徒弟。他方才听了黄蓉说的那番话,心中虽觉歉然,只他天性高傲,低头认错之事却也是绝不会做的。
那边黄蓉已掀开了铁箱,见里面奇珍异宝、名书字画多不胜数,想来都是曲灵风从皇宫之中一件件盗出来的。黄药师一层层看下去,宝物愈是珍奇,心中愈是伤痛。呆了半天,垂下泪来,说道:“我门下诸弟子中,以灵风武功最强,若不是他双腿断了,便一百名大内护卫也伤他不得。”
黄蓉道:“这个自然,爹,你要收傻姑入门下么?”黄药师道:“嗯,她是你曲师兄遗孤,我自会好好照顾她。”黄蓉点了点头,又从第二层掏出字画卷轴,一卷卷展开看,看到其中一副时,黄药师忽然“咦”了一声,黄蓉道:“怎么了?”黄药师指着这幅泼墨山水,说道:“你瞧。”
只见画中是一座陡峭突兀的高山,共有五座山峰,中间一峰尤高,笔立指天,耸入云表。山侧生着一排松树,松树下朱笔画着一个迎风舞剑的将军,面目难见,但衣袂飘举,姿形脱俗。全幅画都是水墨山水,独有此人殷红如火,更加显得卓荦不群。那画并无书款,只题着一首诗云:“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
黄蓉在父亲收藏的字画中见过韩世忠所书的诗词,认得笔迹,叫道:“这是韩世忠写的,诗是岳武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