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听到洪七公与黄药师的名号,面色变幻,又看向她手中那根碧绿莹润的绿竹棒,还有方才她们出手时精妙的武艺,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他知晓这二位乃是与师父齐名的武林泰斗,交情匪浅,心中不禁有些纠结。但想到放她们上山,师父为了救治此女,定会大为损耗,又把心一横,大声叫道:“段皇爷他早已不在人世!你们找错地方了,快快回去。今日就算是洪七公与黄药师联袂亲至,我也绝不会放你们上山治伤,死了这条心吧!”
“什么?!”段皇爷死了?那寻风的伤……岂不是无人能治?这消息如同寒冬泼下的一盆冰水,让两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黄蓉听闻噩耗,心中虽如遭重击,但她天性聪慧机敏,迅速强自冷静下来,心想:那瑛姑费尽心力留下锦囊指引,绝无可能绕这么大圈子只为消遣我们。况且此人方才还说段皇爷是他师父,现在又说他离世了,反反复复,必有蹊跷。这山上即便不是段皇爷,也定然藏着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今日无论如何,我也要带寻风上去。
她面上不露声色,打量四周,只见眼前山峰高耸入云,比之铁掌峰的中指峰还要险峻数倍,山壁光滑如镜,那道大瀑布更是宛如从天而降。心想:李白诗云‘黄河之水天上来’,果然不假,眼前这片瀑布便真似九天而落一般。若要上山,只怕方法还在这水中。
她心思急转,已有了算计。又叹了口气说道:“罢了,既然大叔不肯通融,我们也不敢强求。寻风,咱们走。”说着,便去搀扶寻风。
两人刚背转身,黄蓉立刻低声道:“装病。”寻风一怔,随即会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黄蓉连忙拍着她的后背,扶着她到河边一块大石上坐下:“你先歇歇,缓口气再说。”
那渔夫见寻风咳得如此厉害,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丝恻隐,没有再驱赶。
黄蓉给她拍背顺气,稍稍缓过气来,又问道:“大叔,你执意不放我们上山,那也就算了。可有一件事我却想不明白。你能否告诉我?”渔人道:“甚么?”黄蓉道:“我看这山势险绝,并无路径,你若是要上山,难不成要攀爬这几十丈滑不留手的山崖吗?”
渔夫哼了一声,心想她们反正也上不去,告诉小丫头又何妨。指着河边的船具说道:“何必攀山?你看那瀑布水流,在前方拐角处汇成一条小河,我自有铁舟铁桨,凭一身力气,强行逆流而上便可抵达。”
黄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大叔真是神力惊人,佩服佩服……”她口中说着,手下捏了捏寻风。
寻风心领神会,咳嗽声陡然加剧,咳着咳着,声音渐弱,最后头一歪竟直接昏死过去,软软地倒向黄蓉怀中。
“寻风!寻风!你怎么了?!”黄蓉立刻抱住她,声音凄切,放声大哭。
渔夫见状也慌了神,问道:“她怎么了?她……伤得那么重么?”
黄蓉抬起泪眼,哀声道:“大叔!我师妹旧伤复发,你能否容她喝口热水缓一缓?”
渔夫终究不忍,道:“罢了!你们等着,我屋里有炉子,这就去烧!”说罢,转身急匆匆朝山崖边的茅屋跑去。渔夫身影没入茅屋的刹那,黄蓉轻轻摇了摇,昏迷的寻风立刻睁开了眼睛。
两人动作迅捷无比,迅速解开岸边拴着的那艘沉重的铁皮舟,跳上小舟后,黄蓉抓起那对沉重的铁桨,就奋力向瀑布水流方向划去。
听到声响,渔夫冲出门口,却见两人已然携船下水,二人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叫骂,又听耳后暗起器声响,当即低头让过,一枚暗器打中了黄蓉背心,又给软猬甲弹开,黄蓉回头笑嘻嘻地喊道:“对不住啦,大叔!船我们先借用了,你记得在下游等着捞啊!”这时水声轰轰,只听得那渔人高声怒吼,已分辨不出他在叫些什么。
小舟顺流而下,很快来到瀑布拐角处。果然如渔夫所言,前方河道收窄,水流变得异常湍急,漩涡暗涌,凭借她们的力气,根本无法逆流而上。
“寻风!弃舟!”黄蓉当机立断。
两人同时抓起沉重的铁桨。黄蓉深吸一气,揽住寻风腰肢,从舟上借力纵身一蹬,向前方跃去。
就在即将触及水面的刹那,她又将手中铁桨奋力向下扔出,桨叶平拍在水面上,黄蓉足尖在桨柄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腾空,向前掠出数丈。如此重复,扔下第二只铁桨,再次借力一点。
几个起落间,她们已如燕子抄水般,惊险万分地渡过了这段最为湍急的河道,稳稳地落在了对岸较为平缓的河滩上。回头望去,那小舟已被激流冲得向下游漂去。
两人相视一眼,都松了口气。黄蓉拍了拍胸口:“好险!这河水逆流如此湍急,他竟然能靠蛮力硬划上来,真是厉害。”
寻风缓了口气,又看向黄蓉,说道:“你也是,划船累坏了吧?”便要去给她擦汗,黄蓉笑笑,正要答话,却忽然又把脸一沉,甩开她的手,径直向前走去。寻风一愣,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变色,又连忙追上前去,拉住她的衣袖,问道:“蓉儿,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生气?”
黄蓉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哼道:“你还好意思问?进山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这才过了多久,便忘到脑后了?”
寻风这才想起方才承诺的第一条便是“不准与人动手”,方才情急之下,自己却跟那渔人出了手,又引发了内伤。
她自知理亏,连忙凑上前去,放软了声音道:“好蓉儿,是我不对,当时见他向你出手,我心中一急,便没想那么多……下次再不敢了,你莫要生气,好不好?”
黄蓉本就不是真恼,见她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模样,那点怒气也就烟消云散了,嗔道:“你就知道装可怜!下次再这般不顾自己身子,看我理不理你!”
话虽如此,眼中却满是关切,又拉住她的手问道:“现在可还撑得住?要不要我背你?”寻风见她转嗔为喜,心中大石落地,摇头笑道:“没事的。”
两人和好如初,挽手继续前行。刚绕过一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景色竟是大变。但见一条宽约丈许的清溪蜿蜒流淌,水势平缓,几似静止,澄澈见底。溪岸两旁,绿丝绦般的垂柳轻拂水面,柳树之间还种植了无数桃树,繁花若锦,幽香馥郁,沁人心脾。
寻风不禁赞叹:“峰回路转,别有洞天。想不到这深山之中,竟有如此清幽绝俗之地,当真难得。”
黄蓉倚在她身边,望着这如画景致,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轻声道:“是啊,若能抛却江湖纷扰,与心爱之人隐居于此,朝看云起,暮听溪声,相伴终老,该是何等幸运惬意之事。”她这话语中的心爱之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寻风听在耳中,心中甜意漫涌,可随即想到自己身负重伤,前途未卜,能否陪蓉儿走到白头尚是未知之数,那甜意中又不禁渗出一丝苦涩,悄然将黄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正当二人沉浸在这片刻宁静之时,忽听得山谷深处传来一阵浑厚苍凉的歌声。有人正和着歌声的节拍,踏踏而来:
“城池俱坏,英雄安在?云龙几度相交代?想兴衰,苦为怀。唐家才起隋家败,世态有如云变改。疾,也是天地差!迟,也是天地差!”
听着歌声,只见一人从桃柳深处转出,此人身形魁梧,左手挽着一大捆新劈的松柴,右手握着一柄明晃晃的斧头,赫然是个樵夫打扮的汉子。
黄蓉立时想起瑛姑柬帖中所说的“渔樵耕读”四字,现下想来,捉金娃娃的是个渔人,此处又见樵子,那么渔樵耕读想来必是段皇爷手下的四个弟子或亲信了,不禁暗暗发愁:“闯过那渔人一关已是好不容易。这樵子歌声不俗,瞧来决非易与。那耕读二人,又不知是何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