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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渔樵耕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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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不由分说,蹲下身子,道:“上来。”寻风此时也已无力再与她争执,便乖顺地趴在她背上,将脸轻轻埋在她的肩窝里。

负重攀山,所费气力极大。两人已跋涉了整整一日未曾歇息,黄蓉虽是武功在身,却也渐渐气喘吁吁,步伐沉重。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攀,忽觉几滴热泪滴到了颈间。

黄蓉心中一颤,柔声道:“怎么了这是?”

寻风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哽咽:“蓉儿……都是我不好……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必受这样的苦。”

黄蓉停下脚步,轻声道:“说什么傻话。若受伤的是我,你难道会丢下我吗?”

寻风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若此番是黄蓉受伤,便是刀山火海,她也不会将她放下,但明白归明白,见她如此还是心疼。

黄蓉继续迈步向前,笑道:“所以呀,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咱们两个人,说什么拖不拖累的?只要你好好的,这又算得了什么?”

寻风抹掉眼泪,“嗯”了一声:“若我好了,以后便换我背你。”

黄蓉笑了起来:“那可说好了,可不许赖账。”

“不赖账。”

往上走了许久,来到一处高台,山路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座宽约尺许的石梁,横架在两座山峰之间,云雾笼罩,望不见尽头。若在平地之上,尺许小径也算不了什么,可这石梁下临万丈深谷,别说行走,只望一眼也不免胆战心惊。黄蓉把人往上托了托,道:“寻风,抱紧了。”说罢深吸一口气,施展轻功,踏上了石梁。

石梁凹凸不平,又终年浸润在云雾之中,石面溜滑异常。但她深知在这种地方,走得越慢反而越易倾跌,便索性提了一口气,疾步前行。

奔出一段,石梁忽然中断,现出一个七八尺长的缺口。黄蓉也不减速,借着那股冲力,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对面。如此接连过了七个断崖,对面山上已现出一大片平地,忽听书声朗朗,石梁也到了尽头。

可这尽头处却是一个极大的缺口,看来总在一丈开外。缺口彼端,一个书生盘膝而坐,手中执着一卷书,正自高声朗诵。那书生身后又有一个短短的缺口,过了那里便是真正的平地了。

黄蓉心道: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关——“读”了。他若不挡在那里,跃过去倒也不难。定了定神,扬声喊道:“这位先生,晚辈二人求见尊师,相烦引见。”

那书生却置若罔闻,眼皮也不抬一下,依旧摇头晃脑地读着他的书,仿佛压根儿看不见她们两个人一般。

黄蓉打量着那书生,见他四十来岁年纪,头戴逍遥巾,手挥折叠扇,颏下一丛漆黑的长须,是个宿儒模样。心想:他定是故意的,若要他开口,只有出言相激。又听他读的是《论语》,当下冷笑一声,说道:“圣贤书读了千遍万遍,道理却一点没懂,再读多少也是枉然。”

那书生果然放下书来,愕然道:“哦?不知姑娘有何指教?”

黄蓉笑道:“指教不敢当,但夫子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等远道而来,先生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敢问这‘不亦说乎’四字,先生作何解释?”

那书生捋须一笑,道:“‘朋’者,同道之人也。二位姑娘来意未明,焉知是朋是敌?在下既不知二位来历,自当谨言慎行,又何失之有?”

黄蓉笑道:“先生既不知我等来历,又何以断定不可与言?况且,‘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先生倒好,人未至而已愠,这倒非君子之道了。”

那书生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仰天一笑道:“小姑娘读的满腹诗书,好一张利口!也罢,既然你们诚心求见,在下便出三道试题考考你。若答得对,在下便引二位去见家师,若有一道不对的,便请原路返回了。”

黄蓉笑道:“啊哟,我没读过多少书,太难的我可答不上来。”那书生笑道:“不难不难,我这第一题是猜个字谜,说的是我的出身来历,谜底是四个字,你倒猜猜看。”

黄蓉道:“好啊,猜谜儿倒是有趣,请念吧。”

那书生捻须吟道:“六经蕴籍胸中久,一剑十年磨在手……黄蓉伸了伸舌头,说道:“文武全才,可了不起!”

那书生一笑接吟:“杏花头上一枝横,恐泄天机莫露口。一点累累大如斗,却掩半床无所有。完名直待挂冠归,本来面目君知否?”

黄蓉心道:“瞧他这等模样,必是段皇爷当年朝中的大臣,随他挂冠离朝,归隐山林了,这又有何难猜?”便道:“‘六’字下面一个‘一’一个‘十’,是个‘辛’字。‘杏’字上加横、下去‘口’,是个‘未’字。半个‘床’字加‘大’加一点,是个‘状’字。‘完’挂冠,是个‘元’字。辛未状元,失敬失敬,原来是位辛未科的状元爷。”

那书生一呆,本以为这字谜颇为难猜,纵然猜出,也得耗上半天,尤其在这窄窄的石梁之上,她武功再高,只怕也难以久站,要叫二人知难而退,岂知黄蓉竟似不加思索,随口而答,不由得惊讶异常,心想这女孩儿原来绝顶聪明,倒不可不出个极难的题目来难难她。

四下一望,见山边一排棕榈,树叶随风而动,宛若挥扇,他是状元之才,即景生情,于是摇了摇手中的折叠扇,说道:“我有一个上联,请小姑娘对对。”黄蓉道:“对对子可不及猜谜儿有趣啦,好罢,我若不对,看来你也不能放我们过去,你出对罢。”

那书生挥扇指着一排棕榈道:“风摆棕榈,千手佛摇折叠扇。”这上联既是即景,又隐然自抬身分。

黄蓉心道:“我若单以事物相对,不含相关之义,未擅胜场。”游目四顾,只见对面平地上有一座小小寺院,庙前有一个荷塘,此时七月将尽,高山早寒,荷叶已然凋了大半,心中一动,笑道:“对子是有了,只是得罪大叔,说来不便。”

那书生道:“但说不妨。”黄蓉道:“你可不许生气。”那书生道:“自然不气。”黄蓉指着他头上戴的逍遥巾道:“好,我的下联是:‘霜凋荷叶,独脚鬼戴逍遥巾’。”

这下联一说,那书生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不但对仗工整,而且敏捷之至。”

那书生见她思维敏捷,心想:“寻常对子是定然难不倒她的了,我可得出个绝对。”猛然又想起少年时在塾中读书之时,老师曾说过一个绝对,数十年来无人能对得工整,说不得,只好难她一难,于是说道:“我还有一联,请小姑娘对个下联:‘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头面’。”

黄蓉听了,心中大喜:“这个对子原是十分难对。只可惜这是一个老对,爹爹当年在桃花岛上闲着无事,也早就对出来了。我且装作好生为难,逗他一逗。”

于是皱起了眉头,作出愁眉苦脸之状。那书生见难倒了她,甚是得意,只怕黄蓉反过来问他,于是说在头里:“这一联本来极难,我也对不工稳。不过咱们话说在先,小姑娘既然对不出,只好请回了。”

黄蓉笑道:“若说要对此对,却有何难?只是适才一联已得罪了大叔,现在这一联是一口气要得罪渔、樵、耕、读四位,是以说不出口。”

那书生不信,说道:“但求对得工整,取笑又有何妨?”黄蓉笑道:“既然如此,我告罪在先,这下联是:‘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那书生大惊,站起身来,长袖一挥,向黄蓉一揖到地,说道:“在下拜服。”黄蓉背着一人,不便回礼,俯首笑道:“若不是四位各逞心机要阻我们上山,这下联原也难想。”

那书生哼了一声,转身纵过小缺口,道:“请罢。”

黄蓉心中大喜,当下提气跃过缺口,在那书生先前坐处落足一点,又跃过了最后那小缺口。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回想起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几乎要欢呼出声。

“寻风,咱们终于到了!”

这一扭头,只见寻风双目紧闭,软软地瘫在她背上,已是彻底昏迷了过去。怪不得她方才在背上如此安静,这一路她全凭一口气强撑,眼见到了此处,那口气一泄,便再也撑不住了。

黄蓉心中一酸,咬住嘴唇,将眼泪忍了回去。轻声道:“累了是不是?那你睡罢……一会儿我再叫你。”又对那书生道,“大叔,烦劳引见。”

那书生见寻风突然昏迷不醒,心知不妙,她们定然是来求医的。但方才自己已然开口答应,又不好反悔,默然在前带路,引着黄蓉走进了那寺院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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