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只觉寻风身子一软,便要往旁倒去,连忙将她揽住。却见寻风面上一阵白中泛青,全无血色,然那一层隐隐黑气却已消逝无踪。过了片刻,寻风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蓉儿……”她声音微弱,“我……好像做了个噩梦。”黄蓉见她醒来,喜极而泣,一把将她抱住:“没事……没事啦。”
只见寻风脸色渐渐泛红,双颊如火,到后来额上汗珠渗出,脸色又渐自红至白。这般转了三回,发了三次大汗,这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一灯大师缓缓睁眼,脸色惨白,僧袍尽湿,微微一笑道:“她的伤好啦。休息一两天,别乱走乱动,那就没事。”
黄蓉这才想起一灯大师,转头看去,见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如纸,僧袍尽湿,显是内力耗竭至极。她心中又是一酸,忙从怀中取出一瓶九花玉露丸,倒出数粒在手,温言道:“伯伯,你费这么大的劲医她,一定累得厉害。我有依据爹爹秘方配制的九花玉露丸,你服几丸,好不好?”
一灯大师喜道:“好啊,想不到你带有这补神健体的妙药。那年华山论剑,个个斗得有气没力,你爹爹曾分给大家一起服食,果然灵效无比。”
黄蓉忙将药丸呈上。一灯大师自感内力耗竭,将数十粒九花玉露丸都吞服了,又喝了黄蓉递上的几口清水,脸色方才缓和了些许。
他缓缓抬起头,向黄蓉轻声道:“扶你师妹去厢房,便好生歇着吧。”
黄蓉连忙应下,将寻风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寻风虽仍是浑身无力,却觉胸中那股盘踞已久的滞涩之感已然消散,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倚在黄蓉身上,回望了一灯大师一眼,道:“伯伯活命之德,寻风不敢有一时一刻忘记。”
一灯大师微笑道:“还是转眼忘了的好,也免得心中牵挂。”
黄蓉扶着寻风,二人躬身下拜,只见一灯大师满脸笑容,轻轻挥手,两人不敢再留,慢慢转身出去。那渔、樵、耕、读四弟子已然聚齐,此时全都守在门外,见寻风面色虽仍苍白,却已有了血色,知是师父已将其救回,个个怒目而视,进了厢房去看情况。
寻风伏在黄蓉肩头,每走一步都觉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她低声道:“蓉儿……”
“嗯?”
“我……真的活下来了。”
黄蓉眼眶一热,紧紧揽住她的腰,轻声道:“活下来啦,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嗯。”
门外早有小沙弥等候,他领着二人到后院一间小房休息。房中也是全无陈设,只放着两张竹榻,一张竹几。窗明几净,幽香淡淡。
黄蓉扶着寻风在榻上躺下,掖好被角。小沙弥合十道:“两位施主稍歇,小僧去布斋饭来。”说罢转身出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一时寂静下来。窗外竹影摇曳,鸟鸣幽幽,两人历经这番生死大劫,此刻终于转危为安,反倒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了。黄蓉伸手拢了拢寻风额前的碎发,问道:“你饿不饿?渴不渴?”
寻风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道:“我还好。倒是你,从方才起便一直蹙着眉,是还有什么心事么?”
黄蓉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眼眶一红,低下头去,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寻风……我做了一件坏事。”
寻风心中一紧,忙问:“怎么了?你慢慢说。”
黄蓉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瑛姑给的那幅画……我其实知道是什么意思。小时候我在爹爹的藏书中看到过,那是佛陀割肉饲鹰、舍身救鸽的典故。我……我一看到那画,就知道一灯伯伯若要救你,必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可我……我怕他不肯救人,便装作不懂,还是苦苦求他出手……”她说到这里,泪水已滚落下来,“寻风,我好自私。
寻风心中震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安慰道:“不是的。蓉儿,你救我,是因为你爱我,若是换了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一灯大师救我,是因为他慈悲为怀。但既然伯伯为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我们更不能一走了之。一会儿我们就去向他赔罪,然后留下来补偿,哪怕是要我砍柴挑水、扫地做饭。一年两年,三年五年的,咱们也照做,把这份恩情还上。”
黄蓉含泪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声怒吼:“那小丫头鬼计多端,先宰了她!”
两人都是一惊,听声音正是那农夫。又听那樵子的声音劝道:“不可鲁莽,先问问清楚。”农夫却道:“还问甚么?两个小贼必是师父的对头派来的。咱们宰了那个机灵的,留那个受了伤的!”说话之间,渔、樵、耕、读四人已到了门外,脚步声停住,显然是堵住了出路,说话也不怕她们听见。
黄蓉立刻将寻风护在身后,抄起打狗棒,往前一挑,厉声道:“四位大叔,有话当面说清楚,何必在门外鬼鬼祟祟?”
房门被一把推开,那农夫当先跨了进来,怒目圆睁,喝道:“你们两个丧尽天良的东西!我师父耗损五年功力来救你们,只怕还有性命之忧,你们却恩将仇报,反来害人!”
二人都吃了一惊,齐声道:“这话从何说起?”
那农夫咬牙切齿地道:“我师父吃了你的九花玉露丸中了毒!你还说不是你做的?”
黄蓉听到是“九花玉露丸”出了祸端,脑中瞬息之间已将前后经过查察了一遍。待想到在黑沼茅屋之中,瑛姑曾拿过那药丸,心中登时雪亮,叫道:“我知道啦!是瑛姑!”
那书生眉头一皱:“瑛姑?”
黄蓉当下把在黑沼茅屋中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她叮嘱我千万不可给寻风再服这丸药,自然是因为她在其中混入了外形相同的毒丸。”
那农夫厉声道:“哼,她待你们真好,就怕害死了她!”
黄蓉想到一灯大师已服下毒丸,心中难过万分,再无心绪反唇相讥,道:“倒不是怕害死她,是怕她服了毒丸,就害不到伯伯了。”
寻风听到一灯大师救人竟有如此损耗,心中大恸,挣扎着从榻上下来,朝着禅房的方向跪倒在地,端端正正地拜了四拜,呜咽道:“伯伯活命之恩,深厚如此,我们怎会加害?不知伯伯现在如何,可否容我们前去看望?”
渔、樵、耕、读见她下拜,脸色稍见和缓。那渔人又问道:“是不是黄药师差你们来算计我师,你们自己也不知道?”
黄蓉闻言大怒:“我爹爹怎能差我来算计伯伯?他是何等样人,岂能做这卑鄙龌龊的勾当?”
那渔人作了一揖,说道:“倘若姑娘不是令尊所遣,在下言语冒犯,还望恕罪。”
黄蓉冷哼一声:“这话但教我爹爹听见了,就算你是一灯大师的高徒,总也有点儿苦头吃。”
那渔人一哂,道:“令尊号称东邪,行事……行事……嘿嘿……我们本想西毒做得出的事,令尊也能做得出。现下看来,只怕这个念头转错了。”
黄蓉道:“我爹爹怎能和西毒相比?欧阳锋那老贼干了甚么啦?”
那书生摆了摆手,道:“我师如今中毒,不能容你们探望,咱们先把一切摊开来说个清楚!”
“好啊!”黄蓉应了一声,俯扶起寻风坐到榻上。四弟子鱼贯而入,分别坐下。他们四人所坐地位,若有意若无意的各自挡住了门窗通路,黄蓉知道是防备自己逃逸,只冷笑一声,也不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