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狭小,六人同处一间,几乎转不开身。黄蓉坐回榻上,说道:“咱们说话前我先问问,你们说段伯伯中了毒,如今不碍事么?”
农夫哼了一声:“我师叔是疗毒圣手,什么厉害的毒也难不倒他。不必你假好心。我只问你,你既说你不是黄药师指使,那定是欧阳锋指使来的了?”
这农夫说话最是难听,黄蓉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怒道:“我们和老毒物有着天大的仇恨,见了面打杀还来不及,怎么会受他指使?”
她叹了口气,又道,“我来相求大师治病之时,实不知大师这一举手之劳,须得耗损五年功力。那药丸中混杂了毒丸,更是受旁人陷害。大师恩德,天高地厚,我们就算是全无心肝,也不能恩将仇报。”
书生解释道:“姑娘,实则是因着你献给家师那张图画,我们猜想那是欧阳锋的手笔,所以才怀疑你与他们勾结。”
寻风问道:“可那张画不是瑛姑画的吗?”书生道:“你亲眼见她画的?”寻风一怔:“那倒没有,我只见她在内室动笔,未曾亲眼得见。”
黄蓉想了想,道:“我知道了。我说怎么她写在柬帖里的字笔致柔弱秀媚,图画中的笔法却瘦硬之极。因为那幅图是男人画的,这人全无书画素养,甚么间架、远近一点也不懂,光是沉厚遒劲,直透纸背。只是她与段伯伯有何深仇大恨,为何要与欧阳锋勾结,又指引我们来害伯伯?”
书生道:“非是在下不肯相告,只是我也并不知情。只知我师出家,与她有着莫大关联。”
黄蓉“啊”了一声,又问道:“那老毒物为何又要来害人,段伯伯和他又有什么仇恨啦?”
樵子笑道:“小姑娘,这世间恶人要害人,难道还有什么原因么?”
黄蓉恍然道:“是啦,老毒物那坏东西咬人向来不需要理由。那大师受了他害了么?”
寻风想到自己也是因为身怀九阴真经,怀璧其罪,欧阳锋贪恋作祟,放她不过,引来许多祸端。他那日坠下山崖,也不知如今死了没有,不由心中默默祈祷千万老天开眼。
书生道:“这事还得从十多年前说起。你们知道九阴真经么?”
两人异口同声:“九阴真经?”寻风叹道:“又是九阴真经,这书可真是害人不浅……”
那书生继续道:“当年华山论剑,就是为了争夺九阴真经。重阳……”
黄蓉道:“这个我知道,师父与我们讲过的。”
那书生道:“好,既然你知道,那我就讲些后面的事。”两人点点头。书生继续道:“那次论剑,几位高手各逞其能,重阳真人对我师父的一阳指甚是佩服。第二年,他就带着他的师弟来了大理,与我师切磋武功。”
寻风接口道:“他师弟?是老顽童周伯通?”
那书生道:“是啊,姑娘年纪小,见识倒多。周师叔为人确是很滑稽的,但我可不知他叫做老顽童。那时候我师还未出家。”
黄蓉道:“啊,那么他是在做皇帝。”
那书生道:“不错。他们师兄弟在皇宫里住了十多天,我们四人都随侍在侧。我师将一阳指的要旨诀窍,尽数说给了重阳真人知道。重阳真人十分喜欢,竟将他最厉害的先天功功夫传给了我师。我们四人虽然在旁旁听,却因见识浅陋,难以领悟。”
黄蓉道:“那么老顽童呢?他功夫不低啊。”
那书生道:“周师叔好动不好静,数日在大理皇宫里东闯西走,到处玩耍,竟连皇后与宫妃的寝宫也不避忌。太监宫娥们知道他是皇爷的上宾,也就不加阻拦。”黄蓉脸露微笑,心想这还真是那老顽童的一贯作风。
那书生又道:“重阳真人临别之际,对我师言道:‘近来我旧疾又发,想是不久人世,好在先天功已有传人,再加上皇爷的一阳指神功,世上已有克制他之人,就不怕他横行作怪了。’
这时我师方才明白,重阳真人千里迢迢来到大理,主旨是要将先天功传给我师,要在他身死之后,留下一个克制西毒欧阳锋之人。只因五绝向来齐名当世,若说前来传授功夫,未免对我师不敬,是以先求我师传他一阳指,再以先天功作为交换。我师明白了他这番用意之后,心下好生相敬,当即勤加修练先天功。但重阳真人那时身体已经不好了,回去不久便去了世,所以并未研习,听说也没传给徒弟。再后来我大理国又出了一件不幸之事,我师看破世情,落发为僧。”
黄蓉心想:“段皇爷皇帝不做,甘愿为僧,那么这必是一件极大的伤心之事。方才这书生说他出家与瑛姑有莫大关联,那又是怎么回事?但人家不说,也不便相询。”
那书生神色黯然,想是忆起了往事,顿了一顿,才接口道:“后来不知怎的,我师练成先天功的讯息,终于泄漏了出去。有一日,我这位师兄,”说着向那农夫一指,续道,“他奉师命出外采药,在云南西疆大雪山中,竟被人用□□功打伤。”
黄蓉道:“那自然是老毒物了。”
那农夫怒道:“不是他还有谁?那日先是一个少年公子跟我无理纠缠,说这大雪山是他家的,不许旁人擅自闯入采药。大雪山周围千里,哪能是他家的?这人自是有意向我寻衅。我一再忍让,那少年却得寸进尺,说要我向他磕三百个响头,才放我下山。我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和他动起手来。这少年功夫了得,两人斗了半天,也只打得个平手。哪知老毒物突然从山坳边转了出来,一言不发,出掌就将我打成重伤。又命人背负了我,送到我师那里。”
寻风轻声道:“这是他们叔侄二人计划好的。”农夫哼道:“这还用你说?”黄蓉横起眉头,道:“喂!你怎么对你的恩人还这般不客气?”
农夫奇道:“甚么恩人?她?”
黄蓉道:“她帮你报了仇,杀了那欧阳公子,还不算你恩人么?”
这话一出,场中四弟子都愣在当地,齐齐看向寻风,万没想到眼前这少女这般年纪,竟能杀得了武功了得的欧阳克。
农夫张了张嘴,讷讷道:“谁……谁要你动手了?我的仇怨,要我亲自来报才好。”
寻风冷冷道:“我想杀便杀了。杀他之时,难道还会想到以后么?”
这话已是十分狂傲。想那欧阳克仗着其叔的威名与自己的武艺横行霸道,便是能胜得过他的人,也会掂量几分他叔叔是否得罪得起不敢相争。寻风却将杀他一事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她此时大伤初愈,脸颊清瘦,还带着几分苍白,言语中的气势却丝毫不减。农夫听着这话,看她目中精光,竟一时被慑住,不知该如何应答。
那书生连忙道:“如此说来,两位确实与欧阳锋有着无法化解的深仇大恨。说你们与他勾结,倒是我们多疑了。”
寻风倒也没有咄咄逼人,只道:“大叔你继续说吧。”
书生继续道:“因着欧阳锋知道先天功是他□□功的克星,就千方百计地想要来害我师父。他打伤我师兄,我师定会给他救治,他玄功未复之时,欧阳锋便趁机来偷袭,定能一击毙命。但我师一见我师兄身上的伤势,便即洞烛欧阳锋的奸谋,连夜迁移,总算没给西毒找到。我们知他决不肯就此罢手,于是四下寻访,总算找到了此处这个隐秘的所在疗伤。待我师功力复元之后,却说不可冤冤相报,不许我们外出生事。从此我们便在这地住了下来。好容易安稳了这些年,却又遇上了你们上山……”
寻风颇感愧疚,喃喃道:“我们,我们确实是不知情……”
那书生叹道:“须知人无害虎意,虎有伤人心。我师如今还是中了你们毒手。”说到这里,剑眉忽竖,虎虎有威,慢慢站起身来,刷的一声,腰间长剑出鞘,一道寒光,耀人眼目。渔人、樵子、农夫三人同时站起,各出兵刃,分占四角。
黄蓉立刻将寻风护在身后:“咱们不是已经说开了么,怎地还想动手?”
那渔人厉声道:“那你们说说,为甚么乘着我师功力既损、又中剧毒之际,引他仇人上山?”
二人大吃一惊,齐声道:“没有啊!”
那渔人道:“还说没有?我师一中毒,山下就接到那对头的玉环,若非先有勾结,天下哪有这等巧事?”
黄蓉道:“甚么玉环?”
那渔人怒道:“还在装痴乔呆!”双手铁桨一分,左桨横扫,右桨直戳,分向二人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