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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一段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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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见他来势凶猛,当即推开寻风,打狗棒一挑,架住铁桨。那渔人臂力沉雄,一桨横扫过来,劲风扑面,黄蓉不敢硬接,闪身避过,反手一棒点向他胁下。那樵子挥动斧头,从旁夹攻,那农夫也举起锄头,直砸下来。三人配合默契,将黄蓉围在当中。

室内狭窄,三人所使兵器皆须大开大合,在这方寸之地施展不开,难免束手束脚,黄蓉展开打狗棒法,身法灵动,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那书生持剑立在圈外,看准时机,忽然一剑刺入,剑光如虹,直取黄蓉肩头。

便在此时,却见一道身影闪过。寻风功力未复,但眼光犹在,见那书生剑法凌厉,知他看似文弱,实则是四人中最有威信,武功最高的一个,当下抢步上前,双指一并,直取他手腕太渊穴。

那书生剑势已到,收势不及,被她指尖精准点中,只觉手腕一麻,竟要把握不住。寻风掌势一抬,长剑竟脱手飞出,被她接入手中。书生吃了一惊,就要跃开。却见寻风持剑在手,双指一夹,只听“铮”的一声,那柄长剑被她从中震断,断刃叮当落地。书生连忙喝道:“都住手!”

渔、樵、耕听到此言,一齐跳开,那樵子将斧头插还腰中,笑道:“我早说这两位未存恶意,你们总是不信。”那书生提起地上断剑,向寻风一揖:“姑娘好功夫。在下佩服。”

黄蓉亦收了打狗棒,说道:“打也打过了,如今该信了吧?”那农夫不解:“这是何意”

书生微笑不语,那樵子道:“状元公神机妙算,他早知两位是友非敌,适才动手,一来是想试试两位小朋友的武功,二来是好教你信服。”那书生微微一笑。农夫和渔人横了他一眼,半是钦佩,半是怨责。

黄蓉也不计较,道:“但不知那玉环是何物?大师的对头又是谁?”书生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楚。

就这时,却见那小沙弥匆匆走来,合十道:“师父命几位师兄送两位客人下山。”

几人闻言,都是一怔。黄蓉当即摇头道:“如今大师仇敌上门,我们怎能一走了之?”

寻风也道:“正是。我虽功力未复,但多一个人也多一个帮手不是?我们留下,或可助几位一臂之力。”

渔、樵、耕、读四人面现喜色,那书生率先合十行礼:“如此,多谢二位姑娘。”

四人引着她们回到一灯大师所居的禅房外。那书生道:“我先进去问问师父。”不多时,书生出了来,摇头道:“师父感激二位高义,但他说这是他个人因果,旁人插手不得,我送二位下山吧。”

二人相顾愕然,寻风正要再说,黄蓉却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扬声道:“好罢,大师既然不受,寻风,那咱们就去山下等着那个仇人。”

寻风瞬间便明白了她的用意,也高声应道:“好。我们去山下等着,不管来的是欧阳锋还是瑛姑,咱们都拦上一拦,左右不过一死罢了,也算报了大师的恩德。”

两人刚转过身子,作势要走,禅房内却传来一灯大师的声音:“唤她们进来。你们四个,也一起进来罢。”

四人喜动颜色,当先推门而入。黄蓉牵着寻风的手,也跟了进去。

禅房内,一灯大师与那天竺僧人仍盘膝坐在蒲团上,他面色因着中毒仍显苍白,与初见时神清气足的模样大不相同,两人又是感激,又是难过,不知说甚么话好。

一灯大师低头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圆环,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你俩一番美意,老僧心领了。只是中间这番因果,我若不说,只怕双方有人由此受了损伤,大非老僧本意。”又对四弟子道:“这桩事还关乎到我为何出家,你们愿也不知其详,今日好教你们明白。”

当年,一灯大师尚未出家之时,乃是大理国的皇帝。他后宫中有一位贵妃,姓刘名瑛,天资聪颖,年轻美貌,颇得他宠爱。但彼时他痴迷武学,少近妇人,刘瑛在宫中寂寞,便央他教授武艺,但段皇爷却未上心,只随手指点了几招,便放任她自理,她便只得一人在宫中习武,日久天长,武功倒是大有进益。

华山论剑翌年,王重阳携师弟周伯通来大理交流武艺。周伯通生性天真烂漫,不识男女之防,在宫中四处游荡,有一日遇见了正在习武的刘贵妃,便与她切磋起了点穴功夫,一来二去的,两人竟有了私情……

段皇爷得知后,虽心中刺痛,却也大度,有意将瑛姑许配给周伯通。哪知周伯通却宁死也不肯受,段皇爷又怎会真的杀他?周伯通便将他们的定情锦帕还给了刘贵妃,就此出了宫,再也不曾回来过。

他走之后,段皇爷没有处置刘贵妃,仍由她在宫中居住,只是再没召见过她。后来有一次午夜梦回,他却突然想前去探望,却在她的寝宫之外听见了婴儿啼哭,原来刘贵妃十月怀胎,竟生下了与周伯通的孩儿。

段皇爷听着那声音,在屋外怔怔站了半夜,彼时霜寒风浓,他就此生了一场大病,更是心灰意冷。此后两年都未曾再与她相见。

谁知有一日,刘贵妃却突然抱着孩子闯入他的寝宫,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说有一蒙面刺客闯进了她宫中,将孩子打成了重伤。段皇爷见识颇广,却瞧不出孩子是被何人,被甚么功夫所伤,孩子带脉已被震断,却还一息尚存,出手如此有分寸,那刺客实非庸手。

一灯大师抬起头,眼中满是痛悔:“我踌躇良久,见刘贵妃哭得可怜,好几次想开口说要给他医治,但每次总想到只要这一出手,日后华山二次论剑,再也无望独魁群雄,《九阴真经》也休想染指。为了此经,我仁爱之心竟然全丧,一直沉吟了大半个时辰,方始决定为他医治。在这大半个时辰之中,我实是个禽兽不如的卑鄙小人。”

黄蓉听到这里,不禁握住了寻风的手。寻风明白她的心意。若非为了九阴真经,这世间何来这许多孽缘与仇杀?

一灯大师又道:“谁知我解开了孩子衣带,却见他胸口平平正正地包着一块锦帕,帕上绣着一对鸳鸯,亲亲热热地头颈偎倚着头颈。上面还题着一首词。”

黄蓉接口道:“是不是——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一灯叹道:“对,这对鸳鸯的头是白的,这正是‘可怜未老头先白’的意思。我转头见到刘贵妃,心中又刚硬起来,说道:‘好,你们俩要白头偕老,却把我冷冷清清地撇在宫里做皇帝!这是你俩生的孩子,我为什么要耗损功力来救活他?’”

“刘贵妃见我冷情不肯相救,又不忍孩子受苦,悲愤欲绝之下,竟一刀插进了他胸口,亲手了结了那孩子的性命。”

禅房内一片寂静。寻风听得心头大痛,下意识地握紧了黄蓉的手。

一灯大师低头把玩着手中的玉环,道:“她临走前指着自己手腕上的玉环,说道:‘这是我进宫那天你给我的,你等着吧,哪一天我把玉环还你,哪一天这匕首跟着也来了!’”便抱着孩子尸身离宫而去。

一灯大师闭了闭眼,继续道:“孩子就这样死在了我眼前,我每每思之,悔恨无已,三天三夜,不饮不食不息,终于大彻大悟,落发为僧。他们四个舍不得我,也随我出了家,奉我左右。此后我总盼多救世人,赎此大罪。他们却不知我的苦衷,总是时加阻拦。唉,其实就算救活千人万人,那孩子总是死了,除非我把自己性命还了他,这罪孽又哪能消除得了?”

黄蓉气愤愤的道:“这女人心肠好毒!她早已查到伯伯的住处,就怕自己功夫不济,处心积虑的在等待时机,刚巧碰到我给裘铁掌打伤,就指引我来求治。双管齐下,既让你耗损了真力,再乘机下毒,真想不到我竟成了这恶妇手中害人的利器。伯伯,欧阳锋那幅画又怎到了她的手里?这画又有甚么干系?”

一灯道:“她离了大理后,定然满心愤懑,遍访江湖好手,意欲学艺报仇,恐怕就是那时遇上了欧阳锋。欧阳锋得悉了她的心意,便代她筹划了这个方策,绘了‘割肉喂鹰’的画给她,让她利用老僧的善心来害我。老毒物此图绘成已久,安排下这个计谋,少说也已有十年了。”

黄蓉恨恨地道:“老毒物利用瑛姑,那瑛姑又来利用我,这是借刀杀人的连环毒计。”

一灯一声长笑,站起身来,说道:“好了,好了,不必再计较了。我等她这一刀等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一了百了,总算得遂她的心愿。”沉着脸向四弟子道:“你们好好去接引刘贵妃,不,接引瑛姑上山,不得有半句不敬的言语。”

四弟子不约而同的伏地大哭,齐叫:“师父!”

一灯叹道:“你们跟了我这许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师父的心事么?”

又转头向二人道:“我求两位一件事。”

寻风、黄蓉二人齐道:“但教所命,无有不遵。”

一灯道:“好。现下你们这就下山去。我一生负瑛姑实多,日后她如遇到甚么危难艰险,务盼两位瞧在老僧之脸,尽力援手。两位如能玉成她与周师兄的美事,老僧更是感激无量。”

两人愕然相顾,不敢答应。一灯见两人不作声,又追问一句:“老僧这个恳求,两位难以答允么?”

黄蓉微一犹豫,说道:“伯伯既这么说,我们遵命就是。”一扯寻风的衣袖,下拜告别,牵着她的手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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