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言不发地穿过桃林,跨越荷塘。沿途尽是斑斑血迹,不时出现一具哑仆的尸体,皆是一剑封喉,伤口干净利落,显是高手所为。但她们没有时间停下来细看,只埋头往前赶。
终于到了她们所居的精舍之前。但见屋前横七竖八倒着四五具哑仆的尸体,算算人数,岛上的哑仆已全数死去。而那精舍已被毁得东倒西歪,遍地都是断梁折柱,昔日雅致整洁的居所,如今满目疮痍。
黄蓉大叫:“爹爹!爹爹!”奔进屋中。室内也是桌倾凳翻,书籍笔砚散得满地,壁上悬着的几张条幅被扯烂了半截,却哪里有黄药师的人影?
黄蓉双手扶着翻转在地的书桌,身子摇摇欲倒,脸色惨白:“爹爹是不在岛上,还是……”
寻风上前扶住她,沉声道:“蓉儿,你别慌。师父武功盖世,不会有事的。”
黄蓉深深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我们再去找。”
“不能分开,一起找。”寻风握紧她的手。
两人又继续往外找去,傍花拂叶,沿着被踩踏过的痕迹一路搜寻,走出数里,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花丛,那层层花叶当中,有一座坟墓,墓前亦有血迹。
这处正是黄蓉母亲冯蘅的埋骨之地,黄蓉急奔向前,见那墓碑此时也倒在了一旁,好在墓门尚未开启。她俯身扶起墓碑,见碑上还有剑痕劈砍的痕迹,眼中更是几乎要喷出火来。
寻风强忍怒意,在周围仔细查看。只见墓侧青草被大片践踏,沿着斑驳的血迹拨开草丛,赫然见一个黑衣人倒卧在地。
“蓉儿!”她低呼一声。
两人冲上前去,翻过那人一瞧——却是梅超风!她一身黑衣,胸口处插着一把长剑,面色已显僵白,都不用伸手探她鼻息,就知已经是死去多日了。
黄蓉只觉头疼欲裂,声音发颤:“岛上怎么会变成这样?梅师姊……梅师姊又怎么会死在这里?我爹爹呢?他去哪了?”她越说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喊,眼眶通红,眼泪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寻风紧紧把她抱住,低声道:“蓉儿,你先冷静些!岛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却没有见到师父,说明他定是不在岛上。我们先弄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做打算。”
黄蓉被她紧紧箍在怀里,身子微微发抖。大口呼吸几下,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头,方才慢慢将所有的慌乱压下去。
寻风待她平复,这才放开。又蹲下身去查看梅超风的尸体。黄蓉强忍着害怕,也俯身同看。只见梅超风身上伤口虽多,但致命伤却是心口那一刺,径入心脉,一剑毙命。再看周围的打斗痕迹,并未铺展太开,说明对方武功甚高,连梅超风这样的高手都被一击致命。
梅超风虽然结仇甚多,但什么仇人竟然不惧黄药师威名,竟敢追杀到桃花岛来?
寻风握住剑柄,将长剑缓缓拔出,仔细端详创口,又遍览梅超风身上剑痕,脸色渐渐凝重:“蓉儿,我怎么瞧着像全真教的路子?”
全真教?
黄蓉面色一变,将手按向梅超风伤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沉声道:“你没看错,这一剑是全真剑法里的‘定阳针’。”
全真教乃是当今世上第一玄门正宗,门生遍地,他们教派的武功,行走江湖之人大多都认得几招,更遑论她二人?只是寻风不敢置信,皱眉道:“可全真教与桃花岛又没有深仇大恨,怎么会……”
“是他们就没错了。”黄蓉打断了她,冷冷道,“那日在牛家村,全真七子结阵对付我爹爹,有个牛鼻子被爹爹一掌打得去了半条命。梅师姊替爹爹挡了一剑,自己也身受重伤。如今这样,恐怕是那牛鼻子没能救得回来,所以他们前来报仇了。”
寻风心中暗想:全真七子是道门中人,名声一向清正,怎会做出这等滥杀无辜的狠毒之事?迟疑道:“这……全真剑法很多人都会使,也不一定……”
黄蓉摇了摇头:“这招‘定阳针’确实平平无奇,谁都能比划两下子。可天下会使这剑法,还能一剑刺穿梅超风心脉,除却全真七子外,还有谁能做到?梅超风虽然眼盲,可她听风辨位的功夫何等厉害?寻常人哪里近得了她的身?”
寻风沉默了片刻:“可他们寻仇也就罢了,为何要杀这么多无辜的人?还放火烧林?还……还毁坏师娘的灵碑?”
既然认定了是全真教人所为,当下一切也都解释得通了,黄蓉冷笑道:“这岛上道路错综复杂,机关遍布,他们来了却进不来,只好放火烧林,寻找路径。至于别的,他们杀了梅师姐尚不觉解气,便拿这些来泄愤。”她越说越恨,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这帮牛鼻子,欺人太甚!”
事已至此,也由不得寻风不信了。她抬头望天,夜幕已降,一轮弯月挂在焦黑的桃林上空,风呼呼地吹过,吹动满地灰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一岛的死寂哀泣。叹了口气,道:“咱们先把梅师姊葬了吧。”
黄蓉应道:“好。”转身去种花的哑仆房中取了两把铲子,两人一起在梅超风遗体旁掘坑,挖到齐膝深了,方才合力将她遗体放入坑中。
寻风站在坟前,一铲一铲将土掩上。心中感慨万千。梅超风这一生坎坷流离,叛师离岛,漂泊江湖,满是恶名,杀人无数。心中却还期盼着能重回桃花岛门下,最后愿望得偿,却又在桃花岛上落得这般下场。什么江湖恩怨,是是非非,最后都归了虚无。
寻风蹲下身,低声道:“梅师姊,安息罢。”弯腰捧起一捧黄土,轻轻洒在她面上。
黄蓉站在一旁,看着泥土一点点将梅超风覆盖,始终没有说话。待填平了土,她蹲在坟包前,说道:“梅师姊,你生前虽然我总嫌你凶神恶煞的,可你替爹爹挡那一剑,我心里是记着的。这个仇,我们会替你报的。”
话罢,又去打了一桶水,将母亲的墓碑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再将倒下的墓碑扶正,把墓前的血迹一点一点洗去。
二人回到屋舍前,见到地上躺得横七竖八的尸首。这些哑仆都是大奸大恶之徒,被黄药师刺聋刺哑、囚在岛上服役。纵然死有余辜,也不能任由他们这样曝尸荒野。寻风道:“你去歇着吧,我来处理。”
黄蓉摇了摇头,道:“我不累,我去给你做些吃的。”
寻风应了一声,便去将尸体一具具拖拽,移到空旷之地,打算火化。每找到一具,她便仔细查看伤口,只是无一例外,都是全真剑法所杀。在一处荆棘丛中,她还发现了一块被挂住的布条,正是全真道袍的布料。
她将那布条握在手中,指尖用力捏紧。全真七子名震天下,武功高强。他们既然能杀上桃花岛,自然也不会怕黄药师报复。而黄药师的脾性,岂能甘受这气?双方都是顶尖高手,这一打起来,又是数不清的腥风血雨,不死不休。
她和黄蓉经历了这许多艰难,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转眼又被卷入了新的仇杀之中。这江湖,当真是没完没了。
寻风叹了口气,将布条扔进尸堆中,点燃火把,往上一掷。火焰腾地蹿起,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将尸身一具具吞没。
望着那跳跃的火焰,心中又泛起一阵苦涩。她想起今日,本来鼓足了勇气想要和黄蓉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