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跌跌撞撞进了楼来,惊魂未定。洪七公身旁站着傻姑,正紧紧抓住他胳膊,也是无计。黄蓉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嗖嗖箭响,几枝长箭破窗而入,咄咄地钉在窗格之上。众人吃了一惊,只听得四下里喊声大作,羽箭纷纷射来,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人马。又听得楼外人声喧哗,高叫:“莫走了反贼!”
王处一怒道:“定是金狗勾结嘉兴府贪官,点了军马来对付咱们!”丘处机叫道:“冲下去杀他个落花流水!”
话音未落,郝大通惊叫道:“蛇!蛇!”
众人听得箭声愈密,蛇声愈近,这才明白原来完颜洪烈与欧阳锋暗中安排下了毒计,一面调动官兵围剿,一面布下蛇阵封死退路。只是这场大雾却不在众人意料之中,是祸是福,倒也难说。
洪七公叫道:“挡得了箭,挡不了蛇。避得了蛇,又避不了箭!大伙儿快退!”
那烟雨楼三面临水,官军乘了小舟围着烟雨楼放箭,只因雾大,一时却也不敢逼近。
洪七公叫道:“咱们向西,从陆路走!”他是天下第一大帮会的首领,随口两下呼喝,自有一股威势。混乱之中,众人都依言摸索而行,苦在睁目瞧不出半尺,哪里还辨得东西南北?当下只得拣箭少处而行,各人手拉着手,只怕迷路落单。
丘处机、王处一手持长剑,当先开路,双剑合璧,舞成一团剑花,抵挡箭雨。猛听得丘处机叫道:“快回头!前面遍地毒蛇,闯不过去!”
黄药师与马钰殿后,阻挡追兵,听到丘处机叫声,急忙转头。谁知后方竟也有了毒蛇,这些畜生只要有缺口处便能爬进来。黄药师折下两根竹枝,往外扫打,烟雾中只听得蛇声吱吱,一股腥臭扑面而来,闻之欲呕。
以众人的武功,官兵射箭原本挡不住去路,但西毒的蛇阵中毒蛇成千成万,只要给咬上一口,立时便送了性命。众人听到蛇声,无不毛骨悚然。更何况大雾迷蒙,目不见物,纵然有路可逃,也是无从寻找。
雾中,寻风与黄蓉紧靠一处,心中惴惴不安。黄蓉忽觉寻风凑到自己耳边,轻声道:“蓉儿,我有办法了。”
黄蓉一怔:“什么办法?”
寻风转向黄药师的方向:“师父,你的玉箫可在身上?”
她的那支玉箫早已遗落在终南山,这些时日也未曾寻到合意的,因此一直未曾佩戴。黄药师虽不明其意,仍从怀中取出玉箫,递到她手边:“要箫做什么?”
黄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急道:“你要以箫声扰乱蛇群?但箫声一起,岂不是给人当了活靶子?不行!”
寻风道:“总不能困死在这儿。”
黄药师伸手道:“给我,我来。”
寻风摇了摇头。雾中虽看不见彼此,她却准确地握住了黄蓉的手,将它交到黄药师掌中,轻声道:“驱蛇一事,我已很熟练啦,还是我来罢。”
“不!”黄蓉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寻风已经一跃而上,落在二楼栏杆之上,玉箫横唇,箫声顿起。
箫声清越悠远,穿透浓雾,直入云霄。地上的毒蛇听到箫声,顿时骚动起来,原本整齐有序的蛇阵开始混乱,许多毒蛇昂首吐信,在原地打转,不再向前。
然而箫声一起,箭雨也刷地朝着二楼集中射来。官兵们虽看不清目标,但循着声音的方向,将弓弦拉满,羽箭如蝗虫般密集射至。寻风一边吹箫,一边在二楼狭窄的廊道上腾挪闪避,身形在箭雨中穿梭不定,险象环生。
黄蓉本想随之而上,却被黄药师紧紧拉住。沉声道:“别急。她不会有事。”黄蓉挣了两下,却挣不脱父亲的手,耳听箫声平缓,知道她尚无大碍,稍稍放心。
柯镇恶侧耳听了片刻,叹了口气,道:“大家伙跟我瞎子逃命吧。这烟雨楼边向来多烟多雾,有啥稀奇?否则又怎会叫作烟雨楼?”
江南六怪都是嘉兴本地人氏,于烟雨楼旁所有大道小路自幼便皆烂熟于胸。尤其柯镇恶双目虽盲,平时不及常人,但此刻大雾弥漫、乌云满天,对他来说反而毫无障碍。此时箭矢全都朝着二楼而去,他察辨蛇嘶之声,已知西首有条小路并无敌人,当下一跷一拐地领先冲出,其余五人紧随其后。
寻风听到声响,喊道:“蓉儿,我没事,你们先走!”黄蓉无奈之下,只得与父亲同行。
这条小路江南六怪本熟记于心,却不知数年来路边种满了青竹,密密匝匝,其实已无路可通。丘处机、王处一见状,双剑齐出,剑光过处,竹杆纷纷飞开,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众人随后跟上。马钰回头大叫:“周师叔!快来!你在哪里?”周伯通坐在楼顶,听得四周都是蛇声,哪里敢答应?只缩在屋脊上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众人边砍边行,行出十余丈,竹林已尽,前面现出一条小路。耳听得蛇声渐远,但官军的呐喊声却愈来愈响,似是有人绕道从旁包抄。群雄怕的只是蛇群,区区官军怎放在眼里?刘处玄道:“郝师弟,你我去冲杀一阵,杀几名狗官出气!”
郝大通应道:“好!”两人提剑欲上,突然箭如蝗至,两人忙舞剑挡架,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将羽箭尽数拨落。
再走一会,已至大路。忽然间电光乱闪,霹雳连响,大雨倾盆而下。只一阵急雨,雾气转瞬间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虽然仍是乌云满天,但人影已隐约可辨。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道:“好了,好了!大雾可散啦!”
黄蓉急道:“爹爹,我要回去找她!”
黄药师侧耳倾听,箫声已停,沉声道:“你就在这儿,爹爹去寻。”话音未落,身形已掠出,朝着烟雨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黄蓉虽心急如焚,却也知洪七公在这儿,自己不能丢下他不管。忽然又听到喊声大作,原来是一大队官兵又冲杀了过来,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数百人。
全真六子挺起长剑,孙不二叫道:“瑶迦,你先离去!”说罢便与众师兄一同杀入军中。
黄蓉环视四周,当机立断:“穆姊姊,程姊姊,你们带着我师父和傻姑先离开这儿!”
洪七公见官兵越来越多,本想劝她也走,但知她要等父亲和寻风,定然不肯离去。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拖累她们,只得叹了口气道:“蓉儿,你多多小心。”
穆念慈与程瑶迦一左一右搀扶起洪七公,齐声道:“小心!”便带着他与傻姑转身离去。
柯镇恶站立于前,哈哈笑道:“弟妹们,咱们也跟着道长们冲杀一番!”
其余五怪亦是哈哈大笑,韩宝驹道:“好啊!咱们好好杀个过瘾!”各持兵刃,紧随柯镇恶杀入人群之中。
韩小莹见郭靖在她身旁,叫道:“靖儿,你也先走!”
郭靖哪里肯走?眼见一小队官兵已冲到跟前,忙上前护住七师父,伸开双臂,将涌上来的官兵一一推开。他只不欲多伤人命,下手极有分寸,只推倒人便罢。混乱中但听得丘处机等大呼酣斗,原来官兵队中杂着完颜洪烈带来的亲军,还有裘千仞手下的铁掌帮众,强悍殊甚,一时杀之不退。霎时间厮杀声、兵刃碰撞声乱成一片,血水流淌满地。
黄蓉见父亲久去不归,寻风亦是不见踪影,心中焦急万分,欲往烟雨楼去。但大队人马拥堵在前,剑影刀光之中,反而将她越逼越远。
她且战且退,正自焦躁,忽然耳边听到一声呼叫,循声望去,却是柯镇恶跌落在地,身旁两名军官举起长刀,朝他头顶砍来。柯镇恶滚地避开,坐起身子回手一拳,将一名军官打得昏了过去,刚挺腰想要站起,腿上却是一软,又即摔倒。
黄蓉不及多想,竹棒掷出,呼的一声正中那军官背心,踉跄倒地。她几步抢到近处,低头看时,原来柯镇恶腿上中了一箭,伸手拉住他臂膀扶了起来。
柯镇恶用力摔脱她的手,喝道:“放开!”可是他本是一足跛,另一足中箭后酸软无力,身子摇晃几下,向前扑出,又要跌倒。黄蓉伸出右手抓住他后领,冷笑道:“逞甚么英雄好汉?”左手轻挥,已使“兰花拂穴手”拂中了他右肩“肩贞穴”,这才放开他衣领,抓住他左臂。柯镇恶待要挣扎,但半身酸麻,动弹不得,只得任由她扶住。
黄蓉扶着他走出十余步,不远处又是一队官兵路过,见到二人,为首的军官一声令下,十余枝羽箭嗖嗖射来。黄蓉挡在前面,舞动竹棒护住头脸,羽箭射在她身上,都被软猬甲挡住,叮叮作响。
柯镇恶听着箭声,知她舍命相救,心中一软,低声道:“你……你不用管我,自己逃罢!”
黄蓉哼了一声,道:“我偏要救你,偏要你承我的情。瞧你有甚么法子?”
二人边说边走,避到了一座矮墙之后。羽箭虽已不再射来,但柯镇恶身子沉重,黄蓉一路扶持,只累得心跳气喘,没奈何倚墙稍作歇息。
她侧耳倾听,喊杀声仍旧堵在路中,另有一大队人马正朝着这边而来。无论如何,去往烟雨楼的路是过不去了。全真教与江南六怪也都不知道被冲杀到了何处,四下一望,一个熟悉的人影也无。
黄蓉心下急转,咬了咬牙,又转出矮墙。柯镇恶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心想:我柯瞎子今日便是死在这里,杀了那么多官兵,倒也不亏!想到这里,反而咧嘴笑了出来。
过不一会儿,他又听到有三人的脚步声响起,一人轻灵,两人重浊。只听黄蓉的声音道:“就是这位大爷,快抬他起来。”说着伸手在他身上推拿数下,解开了他被封的穴道。柯镇恶只觉身子被两个人抬起,横放在一张竹枝扎成的抬床之上,随即被抬了行走。
他大是诧异,便欲询问,忽想莫再给她抢白几句,自讨没趣,正迟疑间,只听刷的一响,前面抬他的那人“啊哟”叫痛,定是吃了黄蓉一棒,又听她骂道:“走快些!哼哼卿卿的干么?你们这些当官军的就会欺侮老百姓,没一个好人!”接着刷的一响,后面的人也吃了一棒,那人可不敢叫出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