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镇恶心想:“原来她去捉了两名官军来抬我,也真亏她想得出这个主意。”这时他腿上箭伤越来越疼,只怕黄蓉出言讥嘲,咬紧了牙关半声不哼。但觉身子高低起伏,知是走上了一条崎岖的小道。又走一阵,树枝树叶不住拂到身上脸上,显是在树林之中穿行。两名官军跌跌撞撞,呼呼喘气,但听黄蓉挥竹棒不住鞭打,只赶得两人拼了命支撑。
约莫行出三十余里,此时大雨早歇,太阳从云层中透出光来,将湿衣晒得半干。柯镇恶耳听得蝉鸣犬吠,田间男女歌声遥遥相和,一片太平宁静,比之适才南湖恶斗,宛似到了另一个世界。
柯镇恶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问道:“你……为何要救我?”
黄蓉道:“因着你方才救了我们,我才不要欠你人情。等会儿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你就自己离去。”
柯镇恶心中五味杂陈,暗想:她和那个寻风,倒是与她的父亲不尽相同。过了半晌,方才低声道:“前方再行十来里,便有个小镇。”
黄蓉此时也累得满身是汗,衣衫尽湿。又看了看柯镇恶腿上的箭伤,知道耽搁不得,一棒打在那官军身上,喝道:“没听见么?还不快走!”两名官军苦不堪言,只得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又行了十余里地,前方果然现出一个小集镇。此时天已向晚,暮色苍茫,集镇上寥寥无人,几家店铺正陆续上门板准备打烊。许多乌鸦在屋顶盘旋,呱呱叫着,柯镇恶听到鸦声,已知到了铁枪庙附近。
黄蓉寻到一处屋后的空旷处,喝令两名官军将人放下。她看了看柯镇恶腿上的箭伤,心知这伤势还不好请大夫包扎,万一被人察觉报官,又要引来追兵。
她从身上掏出金疮药,往地上一丢,冷冷道:“给他上药包扎。”两名官军不敢违抗,蹲下身来,手忙脚乱地替柯镇恶拔箭、上药、包扎。
黄蓉见他们手脚虽然粗笨,倒也还算仔细,她奔波了整整一日,滴水未进,腹中早已饥饿,便想趁这间隙去集镇上买些吃的。绕过屋角,见这集镇不大,房屋依着地势高低错落。便跃上一间屋顶,看看四周情形,谁知这一扫之下,顿时大惊失色!
只见那集镇西头的街道上,欧阳锋正领着彭连虎等一行人朝这边而来。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隔着一道矮丘,寻风也正沿着小径快步而来!
黄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只消再过片刻,寻风穿过那道矮丘,便会与欧阳锋一行人迎面撞上!以欧阳锋对她的恨意,岂能放过她?却又不敢大喊,反而会暴露了寻风的位置。
心中急转,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忽见街角有个挎着篮子的农妇,正匆匆过路。黄蓉几步跃下屋顶,抢到那农妇面前,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她手里,匆匆交代了几句。
那农妇见黄蓉突然冒出,又掏出这样大一锭银子,犹豫片刻,方才点头道:“好好,我这就去!”揣好银子,小跑着朝矮丘方向去。
黄蓉闪身躲在一棵大槐树后,远远观望。只见那农妇快跑到矮丘旁,正好迎上寻风,比手画脚地说了几句。寻风停下脚步,似乎有些将信将疑,朝集镇方向望了一眼,最终还是转身调转了方向。
黄蓉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低声道:“你护了我那么多次,这次该我护你啦。”
她不敢多耽,转身快步奔回柯镇恶所在之地。刚到近前,便见那两名官军已倒在地上,早已气绝身亡。柯镇恶坐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柄短刀,说道:“这两个畜生见你走了,便想趁我伤重下手。我只好送他们上路了。”
黄蓉也不多言,道:“欧阳锋来了,咱们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柯镇恶点了点头,撑着抬床站起身:“不能在农家投宿,免得连累了人家。铁枪庙离这儿不远,咱们去那儿。”
两人急急赶路,不多时便来到铁枪庙前。此时暮色已沉,鸦声更是大噪,铁枪庙祀奉的是五代时名将铁枪王彦章,庙旁有座高塔,塔顶群鸦世代为巢。当地乡民传说铁枪庙的乌鸦是神兵神将,向来不敢侵犯,以致生养繁殖,越来越多。
柯镇恶听黄蓉踢开庙门,扑鼻闻到一阵鸦粪尘土之气,霉朽潮湿,显然已久无人至。两人入庙,关好庙门。黄蓉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扫视大殿,只见蛛网密布,灰尘厚积,正中立着一尊高大的神像,手持铁枪,威风凛凛,但彩漆剥落,已显破败之相。大殿四面墙壁空空,并无藏身之处。她忙要往后殿去看看情况,柯镇恶却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人数不少,正朝这边而来。
“来不及了,”柯镇恶压低声音道,“神像后面。”
他对这里无处不熟,知道那神像的坐台之下已被掏空了一块,人可以钻进躲藏。黄蓉不及多想,扶着柯镇恶绕到神像后,果然见底座侧面有一块活动的木板,轻轻一拉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隙。两人先后钻了进去,黄蓉伸手将木板拉回原位。
刚藏好,便听庙门被人推开,有十余人脚步声进了来,跟着嗤的一声轻响,有人晃亮了火折子。
只听欧阳锋的声音道:“王爷,今日烟雨楼之役虽然无功,但也已大挫敌人的锐气。”完颜洪烈笑道:“这全仗先生主持全局。”
欧阳锋嘿嘿笑了几声,说道:“还是小王爷安排下妙计,调集嘉兴府官兵,万箭齐发,本可将这批家伙一网打尽。不料却刚好有这场大雾,却给群奸溜了。”
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道:“有师父与裘帮主两位出马,群奸今日虽然逃走,日后终能一一歼灭。只恨弟子来迟了一步,没能见到师父大展神威,实是可惜之极。”
柯镇恶听得清清楚楚,那正是杨康的声音!不由得怒火填膺。又听梁子翁、彭连虎等各出谀言,纷纷奉承起欧阳锋,裘千仞却并未同来。不过这许多高手群集于此,大意不得,他俩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又听杨康口称师父,心想这人好好一个忠良之后,岂知不但认贼作父,更拜恶人为师,陷溺愈来愈深,只怕是再难回头的了。心中愈益愤怒。
完颜洪烈道:“康儿拜了恩师,客地却无敬师之礼,日后再当重谢。”欧阳锋喟然道:“珍珠宝物,倒也不算甚么。欧阳锋只是瞧着这孩子聪明,盼望我一身功夫将来有个传人罢了。”完颜洪烈道:“小王失言,先生勿罪。”梁子翁等纷纷向三人道喜。
又听外间窸窸窣窣的声音,想是有人在打扫,准备安歇。柯镇恶只盼他们睡上一夜,第二日便走,自己忍耐一晚倒也没什么,就不知那小丫头受不受得了。正自心中琢磨,忽觉黄蓉拉过他的左手,伸手指在他掌心中写了一个字:“求”,接着一字一字地写道:“……你一事”。
柯镇恶在她掌心中写道:“何事”。
黄蓉写道:“告我父何人杀我”。
柯镇恶一怔,不明她用意何在,正想拉过她手掌来再写字询问,突觉身旁微风一动,黄蓉已掀开木板,跃了出去。
只听她笑道:“欧阳伯伯,您好啊。”
寻风听那农妇的指引一路往东,却越走越是偏僻。待到夜色浓黑如墨,月光已透不进这处密林,四下里漆黑一团,辨不清方向,只得停下脚步。
早时她在烟雨楼听众人已经离去之后,便也寻机脱身。谁知那些人竟开始在楼外放火,浓烟滚滚,烈焰冲天。无奈之下,她只得寻到临水的窗口纵身跃入河中。
河水冰凉刺骨,河面上又全是官军的小船,她潜游了好一阵方敢冒头。小心翼翼地避开船只,寻到一处僻静的岸边爬了上去,四下一望,却是一个人影也无,也不知黄蓉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如此一路寻找过来,却是一无所获,又一整日滴水未进,此刻方觉疲累不堪。料想黄蓉应与黄药师在一处,应当也无甚危险。心中稍安,纵身跃上枝桠,寻了个安稳的位置靠好,打算休憩一夜,明日再做打算。
次日天明,晨曦洒落,鸟鸣啁啾。寻风睁开眼,精神已恢复了不少。便从树上跃下,继续寻路出走,不料刚走出二三里地,却迎面遇上两人,正是丘处机与王处一。
丘处机一见她,当即大叫道:“你且留步!”
寻风脚步一顿,眉头蹙起,以为他们还要为全真教灭门之事纠缠报仇,便没好气地道:“道长有何指教?若是还要寻仇,改日吧,我还有要事在身。”
王处一连忙道:“寻风姑娘误会了。是掌教师兄吩咐我们务必找到姑娘,说是有话相询,至于具体所为何事,师兄并未明说,只道一定要请姑娘前去一见。”
马钰要找她问话?寻风心中疑惑,但没心思与他们纠缠:“我与你们没什么好说的。告辞。”说罢转身便走。
丘处机大步一迈,拦住她的去路,喝道:“话还没说,你走不得!”
寻风眼神一冷:“丘道长,我不想与你动手,请你让开。”
丘处机不退反进,右手已搭上剑柄。寻风见他如此咄咄逼人,心头火起,也不再客气,手腕一翻,便要以掌迎敌。
便在此时,忽听耳旁剑声鸣鸣,一道寒光自斜刺里疾射而至,快如闪电,直挑丘处机握剑的手腕!
丘处机吃了一惊,不得不撤剑后退半步,那道剑光却如影随形,轻轻一挑,就将他手中长剑荡开三尺。
丘处机一愣:“什么人?”
剑光敛处,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落在寻风身前,手持一柄长剑,回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寻风,别来无恙啊?”
寻风看着眼前之人,满是意外:“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