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

此话一出，柯镇恶与完颜洪烈等都听得不明所以，欧阳锋却是大吃一惊。那日寻风在书房中默写的两页九阴真经，幸得杨康留下，已交托给了他。他见虽然只有短短两页，已然精奥无比，更让人期待下文究竟写了什么。难道黄药师当真参详透了？他心中虽怦然而动，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淡然道：“小丫头就爱骗人，这些胡言乱语，谁又懂得了？”

黄蓉道：“爹爹已把这篇经文逐句译出，从头至尾，明明白白。我亲眼所见，怎会骗你？”

欧阳锋素服黄药师之能，心想这经书据说玄奥无方，普天下若真要有这本事的，除却黄药师之外更无旁人，仍是淡淡道：“那可要恭贺你爹爹了。”

黄蓉听他言中之意，仍是将信将疑，又道：“我看了之后，现下还记得几句，不妨背给你听听。”当下又缓缓念了几句。

这几句经文只把欧阳锋听得心痒难搔。原来黄蓉所念的，正是一灯大师所译《九阴真经》总纲中的一段。这诸般怪异境界，原是修习上乘内功之人常所经历，只是修士每当遭逢此境，总是战战兢兢地镇慑心神，以防走火入魔，岂知竟有妙法将心魔导化而为神通，那真是无上宝诀了。只因黄蓉所念确是真经经文，并非胡乱杜撰，欧阳锋内功精湛，入耳即知真伪，至此更无疑念，问道：“下面怎样说？”

黄蓉道：“下面有一大段我可忘了。”

欧阳锋默然，心想凭你这等聪明，岂能忘了，必是故意不说，但不知你来说这番话是何用意。

只听黄蓉又道：“欧阳伯伯，你真的不想要这五千字么？”欧阳锋道：“请道其详。”

黄蓉道：“你去相救我爹爹，一举助他灭了全真教，这五千字我便尽数背给你听。”欧阳锋道：“倘若我不去呢？”

黄蓉道：“那我依旧给你五千字，能否请你饶了寻风？”

欧阳锋冷笑一声：“我侄子一条性命，在你这里便只值五千字？”黄蓉忙道：“是我失言了，那这五千字能否换你饶她三次不死？”

欧阳锋冷笑阵阵，并不应答她这话。只道：“你爹和我交情平平，怎地这般看得起老毒物了？”

黄蓉道：“我爹爹说，当世英雄之中，唯有欧阳伯伯与他性情相投。但他刚刚破译这等奇书，却突遭大难，若是随他一同湮灭了，岂不可惜？我虽然听过爹爹讲解，却不解其意，他只盼你能得解奇书，再转授我一二。”

欧阳锋心下琢磨：“这番话倒也可信，若无高人指点，谅这小丫头把经文背得滚瓜烂熟，也是无用。”转念一想，说道：“我怎知你背的是真是假？”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黄蓉当即笑道：“你一代宗师，见识广博。这经书又晦奥如深，我若是随口乱讲，你难道还听不出来么？”

欧阳锋点头道：“话倒不错。那让我养养神，明儿赶去救你爹爹。”

黄蓉急道：“救兵如救火，怎等得明日？”

欧阳锋笑道：“那么我给你爹爹报仇，也是一样。”他算计已定，经文在自己掌握之中，将来逼着黄蓉说出经文之后，自能参详得透全篇文义。此时让黄药师与全真教斗个两败俱伤，岂不妙哉？

柯镇恶在神像背后，听两人说来说去，话题不离《九阴真经》，心中寻思黄蓉在我掌中写了“告我父何人杀我”七字，不知是何用意，也不敢动弹。只听黄蓉又道：“那你明日一早便去，好么？”

欧阳锋笑道：“这个自然，你也歇歇罢！”

只听黄蓉拖动蒲团，坐在了欧阳锋旁边，又对杨康道：“小王爷，真是恭喜你了啊。”杨康不知她为何忽然与自己搭话，冷哼一声：“喜从何来？”

黄蓉笑道：“你做了欧阳伯伯的亲传弟子，还不得恭喜你么？咱们两家是世交，日前在轩辕台的龃龉，便一笔勾销如何？”

杨康见她忽然示好，心下狐疑，但也不便发作，只淡淡道：“黄姑娘言重了。”

黄蓉却似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继续说道：“哎哟，我倒是忘了，我先前在牛家村还听到你叫我梅师姊为师父，梅师姊是我爹爹的弟子，论辈分你可得喊我一声师姑。如今你改投了欧阳伯伯门下，辈分倒是升得快，从师侄变成了师弟呢。”杨康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

黄蓉又叹道：“梅师姊若是地下有知，见你另投明师，不知是该替你高兴呢，还是该伤心呢？”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杨康心上。

杨康终于忍不住，冷冷道：“黄姑娘到底想说什么？”

黄蓉笑了笑，却不答他，转而向欧阳锋道：“欧阳伯伯，我这些时日有件事始终不得其解，你能否与我解解疑惑？”

欧阳锋道：“何事？”黄蓉道：“现在外面都说我爹爹屠灭了全真教，但他们却不知我梅师姊也死在了全真门人之下。可我后来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奇怪。全真七子剑法虽然精妙，但梅超风可是修炼了九阴真经的人，怎会轻易被人一剑毙命呢？”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过头，笑吟吟地看着杨康：“小王爷，你说是不是？”

杨康面色倏然变得铁青，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剑柄。黄蓉见状，故作害怕地往后缩了缩，道：“怎么啦，小王爷？你还想杀我灭口么？”

欧阳锋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你这小丫头也真是鬼灵精。你想问什么，便痛痛快快地问个清楚罢。”

黄蓉笑道：“我就是不问，也早就猜到啦。不过是想听小王爷亲口说说罢了。”

欧阳锋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问道：“哦？你是怎么猜到是我们做的？倒说给我听听。”

柯镇恶躲在神像背后，只听得心胆欲裂。到这时他才幡然醒悟，黄蓉原来早已瞧出杀人凶手是欧阳锋与杨康二人。她出去原是想舍了自己的性命来揭露真相，好为她爹爹洗清冤枉。也明知这一出去凶多吉少，是以才要在自己掌心中写下“告我父何人杀我”七字，嘱他将害死她之人去告知她爹爹。柯镇恶想到这里，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恨不得立时冲出去与她并肩死战，但又想到自己若这样出去岂不白费她一番苦心，只得咬紧牙关，继续听下去。

只听黄蓉不紧不慢地说道：“欧阳伯伯，其实说来也很简单。你们贪多贪足，反倒露了马脚。”

欧阳锋道：“哦？愿闻其详。”

黄蓉道：“全真教的人虽然尽数死于九阴白骨爪之下。可是却很少人知道，我爹爹不会这门武功，当年我娘因它而死，他立誓终生不碰经上一个字。以他的性子，说得出便做得到，绝不屑于去练。所以，杀全真教的人，绝不会是他。”

欧阳锋点了点头：“嗯，有几分道理。那你怎么断定就是我？”

黄蓉笑道：“我可没断定是你呀。我只是想到当今天下，会九阴白骨爪的人寥寥无几，小王爷应当也是其中之一吧？可以他的武功，要独自屠尽全真教，那是万万不能的。所以他必然有个帮手。而这帮手嘛……”她拖长了语调，笑吟吟地看着欧阳锋，“武功要高，还要对全真教同样恨之入骨，欧阳伯伯记恨着周伯通帮助寻风，迁怒全真教，也说的过去吧？”

欧阳锋不置可否，只“唔”了一声。

黄蓉又道：“至于梅师姐的死，那就更好猜了。小王爷带着欧阳伯伯上了岛，她一个瞎子，还以为她的好徒弟来看望自己了，毫不设防之下，莫说全真教法，便是一根烧火棍也能丢了命。这一来，不仅灭了桃花岛，又将罪名栽到了全真教头上，还顺带挑起了桃花岛与全真教的仇恨，真可谓一石三鸟，妙计无双。”

欧阳锋叹道：“我真羡慕黄老邪生了个好女儿。诸般经过，委实曲折甚多，你却一切猜得明明白白，有如亲眼目睹一般。小女娃儿，你当真聪明得紧啊。”

黄蓉笑嘻嘻道：“欧阳伯伯谬赞啦，说起来。小王爷你可真是个‘好徒弟’啊。拜了梅师姐为师，学了她的功夫，转头就送她上了西天。拜了丘道长为师，学了全真教的武功，如今全真教也差不多被你灭了个干净。现在又拜了欧阳伯伯为师，啧啧，我真替欧阳伯伯捏一把汗呢。”

这话一出，杨康脸色已是惨白如纸，急道：“师父，你莫听这妖女挑拨离间，康儿怎敢有二心。”欧阳锋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乜了杨康一眼，杨康只觉冷汗涔涔而下。

完颜洪烈也在一旁劝道：“先生，这丫头伶牙俐齿，最善颠倒黑白，先生切莫中了她的离间之计。”

欧阳锋呵呵笑了几声，未置一词。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庙中回荡，叫人捉摸不透。他转向黄蓉，淡淡道：“话也说完了。走吧。”

黄蓉心中一时彷徨无计，方才所云黄药师被围困之事，根本是她临时编造出来的。之所以冒险现身，是因为在那片刻之间，她已经想通了整件事的关窍，只为在众人面前揭开真相，还她爹爹清白。现在欧阳锋觊觎真经，在得到完整经文之前，应当不会轻易对她下杀手。当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笑吟吟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尘，道：“好呀，欧阳伯伯，请。”

欧阳锋拉了黄蓉，当先迈步向庙外走去。杨康与完颜洪烈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其余人也陆续起身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

柯镇恶说到这里，悔恨交加，又是一顿捶胸顿足：“我柯瞎子不仅连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都分不清楚，黄姑娘舍命救我，我还眼睁睁看着她落入虎口，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声，算什么英雄好汉！”他越说越是激动，又在自己脸上呼了几道耳光。

在场之人皆是沉默。寻风一直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过了良久，才抬起头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会找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