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引舟的眸光猛地闪了下,一刹那过往种种如压城的黑云般铺天盖地袭来,他被冲击得浑身发抖,一些邪恶狠毒的念头混在其中剧烈生发。
他好恨,恨这世界上所有一切,尤其恨自己,恨这枷锁般的血脉。
阴天黑地之时,本该有闷雷滚动、霹雳示威,然千钧一发之际偏又有阳光破云而出,山一般死死地按在肩头。
沈宁华猛地伸出手抓住他,力道因为不清醒而没有轻重,筋脉高高耸起。
“舟舟!舟舟!”
“我在!妈,我在。”瞿引舟反抱住她,嘴唇都在发抖,“我在。”
“舟舟……”
沈宁华吞咽一下,瞪大的双眼紧张兴奋又惊恐万分。她忽而拥紧他,下巴骨深深陷进他的颈窝,“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谁也抢不走!你是我的儿子,对吗?你是我的儿子!”
当年的疼痛太过刻骨铭心,以至于十几年后仍能激醒灵魂深处的恐惧,教人身体发冷、灵魂震颤。
瞿引舟不止一次想过,当年瞿家把自己从老妈身边抢走的疼痛究竟占据了她人生中全部痛楚的几分?他尝试用其他伤悲与愤慨来模拟,但很显然,他能体会的不及万分之一。
他时常思考,自己的出生对老妈而言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若说不好,为何老妈如此疼爱自己,为何当年宁可被人戳脊梁骨也要生下这个孩子?可若说好……如果不是自己,所有的谩骂和委屈她都不必承受。她可以顶天立地地闯出一番事业,而不是像蛆虫一样被禁锢在瞿家的别墅里,承受着“第三者”的骂名,被人面兽心的瞿巍江年复一年地折磨。
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自己是她的儿子,是她和瞿巍江的儿子。
“对,我是你的儿子,谁也改变不了的,我是你的。”
瞿引舟抱紧怀中颤抖的身体,垂下头,将所有疼痛全数吞进肚里。
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心脏抽痛的感觉,甚至说已经麻木,他会短暂脱出灵魂,站在半空凝望这一切。所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竟然还能有精力去注意楼下——
“晚因跟那边闹得不可开交,很多涉及到生意,我一时也走不开。”这是瞿巍江说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说话的又是瞿远:“我听晚因的意思,是非要离了?”
章馥一插了一句:“如果确实是那边的错处,那晚因离婚是有理的。”
“要真是离,”瞿远嗓门又大起来,“那晚因必须得把孩子要来!咱瞿家的人,还能叫别人欺负了去?”
“现在不是理不理的事……”瞿巍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听着很是气急败坏,隔了几秒骂了一句:“这个混账丫头片子!”
之后的话他听不清了,应该是楼下刻意压低了声音。
瞿引舟回神,发现沈宁华已经安静下来了,他动动酸痛的肩膀,却冷不丁听到瞿巍江骂了一句:“她还是想跟那个女的好,xx的同性恋!”
此话一出,楼下霎时静得吓人,仿佛所有声音都凝成了固体,沉重地砸碎在地再也捡不起来。
瞿引舟也愣住了,他知道瞿巍江反对瞿晚因跟女人在一块,并因此一直阻止她离婚,但他想不到他竟会因此用这么恶毒的话语去诅咒她。
那可是他最爱的孩子啊。是他爱的人剩下的唯一的女儿啊。
过去十几年,瞿巍江对她可谓是千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比眼珠子还珍惜。上次他对瞿晚因动手,尚可理解为怒极失去了理智。
但这一次可没有谁在激怒他。
瞿引舟只觉心里阵阵发寒,头皮嗖地麻了个彻底。
楼下的谈话声渐渐小了,三人终是没在家里待多久,多半是瞿远嫌弃沈宁华烦。瞿巍江早早订了餐厅,见状便亲自开车带他们去了。走前瞿远想叫上瞿引舟一块,章馥一生怕又惹出事端,连哄带推把臭脾气的父子俩请出了门外。
送走一家三口,孙阿姨总算得空帮忙拿了镇定给沈宁华喂上。过了会儿,她的情绪渐渐安静下来了,只是手还死死掐着瞿引舟的肩膀。
孙阿姨尝试掰开她的手,瞿引舟制止了,起身把老妈抱去了卧室。
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个角,一切都是刚起床时的样子,瞿引舟把人用被子裹住,正如儿时老妈抱着自己一样。
时间,在恍惚中变得无比冗长。
过了不知道多久,肩头的力道渐渐松了。
酸痛后知后觉漫上来,瞿引舟眼睛恢复聚焦,他垂眸,将母亲汗湿的发拨到耳后去。
沈宁华眼神涣散,整个人如同溺水了一般虚弱无比。她转动眼珠看向瞿引舟,那动作当真极缓慢,缓慢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抬起手,在瞿引舟脆弱的注视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是我的孩子!”她压着嗓子低喊。
这是又把自己当成瞿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