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
他先是跟瞿远打了声招呼,在这位老兵犀利的注视下下意识挺直腰背,模样拘谨。瞿远从小对他的要求就十分严苛,最初那几年不懂事的时候挨了他不少打,哪怕现在长大了,骨子里依然敬畏。
瞿远拄着拐,十分挑剔地打量他一圈,重重哼道:“真不知道恁军训训的嘛,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忒不像话!”
“自家孩子,你何必说这么难听。”章馥一拿手肘捣了下老伴,看向瞿引舟时一双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慈爱,“半年不见了,让奶奶好好看看你。”
不同于瞿远,章馥一对他是实打实的好,瞿引舟立马就贴了上去。
“呦,我们舟舟是不是又长个子了?”章馥一起身跟宝贝孙子报了个满怀,“在学校吃的还好吧?周六周天叫小孙给做点好吃的,拿去给同学们分分也成啊。”
“这才多久,长个儿也看不出来呢。学校食堂做饭还成,我跟大伙儿时不时也出去约个饭。”
“哦哦,零花钱够不够用啊?跟同学们出去该请客就请,别计较钱。”
“知道,同学们都挺好的。”
为了将就奶奶的身高,他拥抱完吼一直没挺直背,谁知这么个小细节足以叫瞿远火冒三丈,拐杖兜着风打了上来,抽得大腿侧边火辣辣得疼。
“挺胸抬头站好了!军训训到狗肚子里头去了是怎着?说扶不上墙都是抬举你了!”瞿远把地戳得笃笃响。
“哎呀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章馥一心疼得紧,但也拗不过这个顽固的老东西,忙推着瞿引舟到一边去,眼不见心静。
瞿远也是个炮仗脾气的小老头,一看这样就又炸了。
“我他妈管教我自己孙子还有不是了怎的?这是天底下谁家的规矩,啊?你满世界打听打听,这是我老瞿家的人,我是他爷爷我还管不动他了?他姓瞿,不姓你妈的章!你以为你带着他走了就万事大吉了?你可真是想瞎了心了!”
瞿引舟脚步一顿,挨抽时都没变的脸色沉了下来。
章馥一忙说和好话:“别理他,他吵吵完了就好了。”
老太太上了年纪心脏不好,听不得人吵吵,瞿引舟紧紧牙关,把这口气忍了下去。
瞿远喊得起劲,连楼上的孙阿姨都待不住了,跑下来帮着劝说。
“哎呦我的天爷,老爷子您说您这是何苦呢?快,我给您老沏壶顶好的碧螺春,给您败败火!”
“我可没这福气!哼,我这老不死的,当初在战场上子弹没能打死我,现在和平了,倒是要让自己家里人给气死!”
“瞧您老这说的,您老身子骨硬朗着呢!”孙阿姨忙来忙去端茶倒水,“这茶叶还是前几天瞿老板叫人送来的,我瞧着可好了,您尝尝。”
“我不喝!”
“是是是,绿茶味淡,您喝不惯。”孙阿姨只好又把茶叶收了起来,“那您喝……”
“武夷山那小种,泡得酽酽的。”
“……哎。”孙阿姨赶忙应下来,去泡茶了。
被满屋子唯一会说人话做人事的孙阿姨给递了台阶,瞿远总算暂时消停了,把刚才那篇揭过去。
“你们娘俩嘀嘀咕咕说嘛呢?”他瞅着那边娘俩,胡子一吹,“是不是说老子坏话呢?”
“你少编排人家。”章馥一回头白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呢?老兵油子,说话嘴里没个把门的,别提多伤人!”
“去去去,你这叫头发长见识短,懂个屁!当兵怎么了?当兵好啊!”瞿远说着,又喊起来,拿拐杖点瞿引舟,“崽子,恁学校说没说参军的事?我看要是能行,你去参军去吧?”
“参什么军?你老是这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总得问问舟舟的意思!”
章馥一就讨厌这个,听见他提,二话不说就给驳了回去。
“行行行!”瞿远不耐烦地摆手,“那我问我孙子,又没问你,你急的嘛?”
“你……”章馥一气得瞪大了眼,这次显然动了怒。
瞿远见势不好,虽然明显不服,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去问了:“舟儿,你嘛意见?去参军那多好哇啊,光宗耀祖!”
这么些年,参军的事他说了不是一次两次,瞿引舟还小的时候他就经常半开玩笑似的说让他去当兵,说老瞿家世代从军的光荣传统不能丢。
兴许是骨子里带着瞿家人的血脉,瞿引舟对这件事其实并不排斥,甚至说是愿意的。
可是以如今的情形,这个家,或者说这栋房子,他真的离得开吗?
见他迟疑,瞿远登时又炸了锅。
“怎么着?当兵耽误你当书呆子了是吗?上去十八九小二十岁的人了,一天天腻在家里像话嘛?人家早时候那大家闺秀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怎么着,你离了你娘,吃不到奶还能饿死去了是嘛?还是你娘没你活不了?”
瞿远正在气头上,说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这么多年,瞿家人一直对她们持有偏见。母子俩刚搬进来的那几年,一家人是一点好气都没有,跟骂看家狗似的对沈宁华说三道四。对待瞿引舟倒是稍微好一点。只因他是瞿家这代唯一的男孩,便稍稍敛起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当然只是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