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长大的余裕没经历过世俗险恶,听着爷爷的话,觉着事情好像不会那么严重,仔细回想好似确有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平日拿眼白瞧他的茶商子弟突然对他热情,大讲特讲斗茶大赛的好处,关心起他们家族名声。比如,主动送钱上门提出茶山抵押的钱庄。比如,自己老实溜街边走路,被莫名其妙发疯的马车撞到。
老余头见他满脸慌张没有主见的窝囊样子,恨他不成器,又怪自己没花时间教。
余裕攥着手腕痛又不敢喊,老余头深深叹了口气:“我来。”
“斗茶品勉强行,茶百戏你老眼昏花看得清吗,茶技你要怎么来?”
余老太太担忧不无道理,茶技全称为龙行茶技十八式。将一米多的长流壶,翻转腾挪,摆出十八个龙行招式,将水注入杯盏中,注水利落,收水果断。对体能和肌骨控制要求极高。
老余头:“不行也得行,总不能让那帮恶人得逞,更不能让余家百年荣兴毁在我手上。”
常年劳作让老余头对自己的筋骨很有信心,但几番俯首冲拳大张大合之后,手臂抽筋,气喘吁吁。
“算了吧,老人家在忙。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回去排队,直接敲门有些唐突。”
甜穗扒住门缝往里瞧,一位老者面色凝重,时而提壶把盏,转身举臂,时而叹气盯着长长的茶壶出神。一幅忧虑忡忡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会欢迎不请自来的。
煜飏扬手,越过甜穗的肩膀,准备扣门,“来都来了,不唐突一下不白来了。”
“你们是谁?”余裕外出回来见两个陌生面孔对着家门探头探脑,形迹可疑。
不等他们回答,余裕激动道:“是不是会首派你们打探消息?你们把我们家害得不够惨吗?”
余裕不过十四五岁,常年在外劳作,一张稚气的脸黑里透红,手攥成拳头,圆圆的眼里透着清澈愤怒。
甜穗踮起脚,扒开遮住她的煜飏:“误会了,我们来买茶。”
顺着甜穗轻巧巧的推力,煜飏漫不经心往旁边移动半步,抱起手臂,冷眼瞧着眼前的青头小子。
露出面容的甜穗嘴角带笑,春风般亲和,余裕微愣。
煜飏无声地又将半步挪了回来,略带肃然又强调了一遍:“小鬼,买茶。”
“买茶?”余裕回神,犹豫一下,皱起脸:“少骗人了,我不会再上你们的当!”
“怎么回事?”听见争吵声的老余头从院子里出来,便看见孙子急赤白脸同两个陌生男女争执。
“老人家,我们买茶。”甜穗道。
“买茶到集市。”说罢要关门。
甜穗连忙道:“老人家,我们从繁溪县来,家中有间点心铺子。久闻余家月光白天下一绝,想同您商讨合作之策。”
“我们从不与人合作,想买茶,集市排队,一人两斤,多了没有。”
转头对余裕道:“还不进屋!”
完全不给甜穗解释的间隙。
一直默不作声煜飏突然开口:“老人家,斗茶大赛结束后您这一人两斤卖得出去吗?不如给我们,总比烂在家里好。”
他这一问精准戳中余裕憋闷的忧愁,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你们果然是那老贼首派来的是不是!”
煜飏两手一摊:“没什么意思,替你们可惜。我不知道你左一句右一句的老贼首是谁,不过我想余家的困境不止贼首看了高兴,同行内外应该没有不高兴的。毕竟月光白嚣张了这么多年,也该杀杀你们的锐气。”
“你!”余裕气到说不出话,偏偏煜飏几句皆是事实,叫人无处反驳。
“公子。”甜穗轻拉他衣袖,小声叫他,语气带着请他口下留情的恳切。
煜飏果真闭了嘴,好整以暇等待对方下文。
老余头看不出眼前青阶什么路数,背着手中气十足:“月光白凝聚我们余家几辈人心血,有口皆碑,一次输赢定不了我们生死。输能如何,赢又如何,名声而已,皆是身外物。”
“不如何,不用我说您也知道,某些人居心叵测,对月光白虎视眈眈,就等一个破绽,将你们生吞活剥。小比赛的失败不算什么,若被有心人推波助澜,众口铄金下,余家百年口碑一瞬坍塌,不无可能。”
“少危言耸听!”余裕怒道。
老余头喝住他,又道:“阁下意思我们输不得,可我们余家组训,一叶一茎,取之于天地,馈于天地。月光白生来供茶客享用,攀不上皇家贵族。若赢让月光白成为高高在上的贡茶,同输没什么差别。”
“话不能这么说,赢,主动权掌握在您手里,尚有转圜余地。输,声名狼藉,想东山再起,难。”
这个年轻人说话偏僻入里,看得清道得明,正对老余头的心思。
“阁下同我费了半天口舌,意欲何为?”
煜飏嘴角微扬:“我们掌柜说了,想同您谈合作。”